澶ф渤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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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新近整改的小说开头,再次讨扰论坛里的老师帮提建议,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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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7 20:43: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回
亦真篇 说楔子瑶坛初会
白蝶栩栩,又入这虚妄中。门首寂寂,双眸被深深勾。偶听得一句“随我来”,便拨轮椅向东拐,上了北斜坡。北斜坡陡直,手臂未转两圈便力不从心。而正当进退两难际,竟有双脚生,下地至轮椅后,轻松推临坡顶。坡顶为十字路口,倏忽见家猫蹿向南斜坡,于是紧攥车把追赶。南斜坡亦陡,先俯冲于郁郁麦田间,后绝尘在茫茫水平面,手握鱼鳍,破浪向前。向前不多时,有绝岸壁立千仞,挡住去路,只得绕行;行数里达水穷处,则一跃肋生两翼,奋飞而起。须臾,于虚空中见一壁顶,似龟背。其上偌大一域为圆台,更有三层白雕栏环绕。见此,即按落。圆台之上,方砖铺地,有孤月如碾盘挂在天。而正仰望间,那白蝶于流光中又现,竟蘧蘧至圆台中心幻做了一株老槐……
——以上是我昨夜梦境的开始。当我在打出三个响指后,便一气呵成敲出了这段文字。
东方既白,北窗已亮。醒后在床上掀开电脑输入,睡前将电脑放置于床外边的长桌上,如此情形,怕是要在以后经常出现了。此时此刻,我身穿冬衣,偎被窝里,如战士匍匐在电脑显示屏前。当我对着我新建的文档,对着这文档的空白界面,双手合十,凝神静气,右手连打三个响指后,便顿觉豁然开朗,文思泉涌了。
今是何日?公元2014年12月23日。此是几时?是早7点13分。眼下,我敲着键盘,瞥着显示屏右下角的时间,深知自己在以往的白天绝对是无神论者,只是一到满月夜,一遇那梦里的白蝶才会失去理性。可当昨晚的梦一出,今后我怕是无论昼夜都要成为超自然的信徒了。
昨晚那所遇实在离奇,竟完全不同以往。被那白蝶引出家门,一会儿水上,一会儿空中,着实令人惊异。当我落到那圆台上,见那白蝶突然变成一株老槐,我更是呆若木鸡,只剩观望的份儿了。
圆台中心,老槐盈盈;冠蒙密若巨伞,身粗壮如簸箩。尤其是树半腰那驴嘴似的窟窿,更使我感到了几分熟悉。我默默观望着,观望着这株老槐树。蓦地,他竟翕动着那驴嘴似的窟窿,发了声:“旦娃——你来了?”他一没鼻子,二眼睛,竟能张嘴说话,着实吓了我一跳。“莫怕!莫怕!你不觉得我是你家东邻那棵老槐树么?”当第二句说完,我才听出了他声息的浑厚与阴哑,像是从岁月的无底洞里发出的。
下面,我试着将我俩的对话还原一下——
“……你,你,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你既然知道我,想必也知道刚才那白蝶了。今夜并非满月,那白蝶为何要出现,引我到这里,又一晃成了你?你说我不觉得你是我家东邻的那棵老槐树,难道……难道你真是我家东邻——我允中祖爷(祖爷:自本人向上第五辈的家族男成员。)家大门外的那棵老槐树吗?那棵树,我对它实在是有印象。我今年二十五岁,十三年前那场车祸,使我如孙膑了刖刑,失去了两条大腿二分之一以下的部位,我今生便再也离不开轮椅了。我自折翼后,白天常被我允中祖爷推到他家大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下闲谈,而一到满月夜便有刚才那白蝶入我梦,依然引我到那棵老槐树下和我交心。你……你……你真是我允中祖爷家大门外的那棵树么?虽然你以梦中精怪的面目,喊着我小名儿,可我还是不敢轻信此事为真。因为毕竟现实中的它,枝叶稀疏,模样已衰老;而这圆台中心的你,则枝繁叶茂,形象正蓬勃——你俩最大的共同点仅仅是树种及树半腰那驴嘴似的窟窿一致罢了。”
“月婵娟,当空照;台崔嵬,入云霄——这瑶坛妙处还行吧?近日,你于虚静中迷悟,心中已浮现大道,那白蝶的使命便可完结了。自此,我将接力为你的守护者,助你在新征程上修圆满。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已习惯了那白蝶的形象,如何竟换成了你?翩翩白蝶,寂寂人影,在月色溶溶的老槐树下,我俩每次交流都是默默无言,以一种感应意会在彼此心头。我在它的劝勉中,学会了读书、练字、作文,找到了远离无聊赖的法门。而近日,我于虚静中的想法,原本是要到满月夜再向那白蝶请教,是对谁都未提过的,而你竟能预知,足见你的非凡——比那白蝶更通灵。好吧!既然刚刚你说你要助我圆满,那么此刻你能准确吐露我近日的想法,我就信你了,像对那白蝶一样和你交好下去——能吗?能行吗?
“这有何难?你无过有感于前夜那东邻老汉找你闲谈,他临走时的所言:‘我这辈子,有些事是亲眼见,有些事是听人说,可说是所经的事儿最多,所遇的变化也最大。这在以前没有过,在以后怕也不会有——是难得的独一份儿!’他这话引你思考,令你回味,追想你俩这许多年的闲谈,竟失眠于当晚,冒出了想以他漫长的记忆为笔墨,描绘出一幅乡村百年变迁画卷的念头来。只是那东邻老汉平日对你唠叨的国事、乡事、村事、家事,有朝代无朝代的人、神、鬼事,以及节日、风俗、衣食住行变化等内容,太庞杂,你恼于手无如椽大笔,将这念头实现。刚才那白蝶好不容易入你梦,你本要向它请教,它却一下子幻作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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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7 20:44:01 | 显示全部楼层
“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我真服你了。你到底是从哪里来?什么底细?我对你是愈发地好奇了!只可惜我允中祖爷积攒的印象太丰厚,想要留住,不以大篇幅连载是不能的。而我偏又资质平庸,才疏学浅,平日写些短诗小文都感吃力,更不用说创辟出长篇巨著来了。此时此地想来,我近日的念头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不错,是的,我是知许多你所不知之事。至于你——我——白蝶,还有那东邻老汉,是从何处来,又向何处去?尚不能说,不可尽说。当前,我只能告你两个事实:一是你家东邻那株老槐乃我今生本相,再经一个寒暑将满三百个春秋。二是鳏居于你家东邻那老汉为我前世仆人,至明年便逢八十四岁的坎儿。我见证了这片乡土上的晴暖风雨。他亲历了近百年的岁月变迁。近百年之变,为数千年所未有,实在值得铭记。鉴往知来,永怀于先人,有资于后人,何不为也?所幸,有你这个闲人,常听那东邻老汉闲话,而打小耳背的他,也独对你的唇语认得最清。好吧,既然我已接力为你的守护者,而你对我也已信服,这困境就由我来为你破除吧。
“啐!你且看这条案上,乃近日我听你与那东邻老汉闲谈所拟的文稿。你接下来的当务之急,是要好生利用四季余闲,令那东邻老汉回述过往,而我则以所在,于方圆十丈内窃听,再拟成稿。你只要每次在梦醒后,将旧稿默写于簿,我便会再邀你来过目新稿。来!你且上前先将这案上文稿观览一遍,我们再接着往下谈……”
这老槐说话慢条斯理,灵气十足,其言行越来越像一位先知。当他“啐”了一口,就有一团清气自树半腰那驴嘴似的窟窿里飞出,落在他前方约一米远的地上,地上即闪现出一方古老的条案。我像是进入了一部古装神话剧里。那条案距我约十米远,此时我仍清楚记得当时我是用双脚,脚踏实地走到那条案前的。这让我心生欢喜!因为以往我与那白蝶会遇都是坐着轮椅,不觉自己有双脚存在的。我走到那条案跟前,案上靠右放着一卷白纸。我刚伸出右手,碰到纸背,那卷白纸便霍地自行展开了。展开的白纸,似一池牛乳,池内却一个字也没有。我疑惑,正要抬头,一篇竖排的自右向左书写的正体小楷字便骤然浮现在我眼前。月明如昼,字迹清晰。我看那开头的篇目是:第一回《话地理今胜于昔》,就仰仗多年积累的识繁写简能力默默读起。读了没一会儿,我就读到了纸面的中间位置,而那一个个小字却似蚂蚁上树般流动开了。我因心目被那文中的真实感牵引,急欲读完,就完全跟上了那小字的流动节奏。这第一回的内容,当我从头到尾读完,我发现文中日期就是今日——正逢冬至节气,这让我感到了一种别无选择。可关键是如何将这篇文变成现实呢?因此,我攒眉,望向那老槐道:
“不错,真不赖!这第一回的内容是完全达到了生活的真实,很合我意。我没理由不做一条自愿上钩的鱼。当前,我怕是再自学个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你这样的能力。但如此洋洋洒洒一篇文,我怎能全记?我要是能将这卷文稿带回现实誊录就好了……”
“不错?你——呵呵……真是少见多怪,易满足!新生之我,已无前世妙笔,我也只能将自己的拙作传于世。你我虽禀承天命,可毕竟我心神涣散,而你胸无点墨,要想在未来将文稿集成册,不经有才华者最终批阅增删,则事难成矣。你若问这最终定稿之人为谁?我也不瞒你——此人天生异象,也为河洛人氏。只是他尚在舞勺之年,你不必想着见他,且待他弱冠之后,你俩自可结缘。罢了,先不提他,你且再看条案上……”
听闻,我落下目光,见条案上仍是一池牛乳,伴着小字。可瞬息,像是起了风,池中泛动涟漪,那所有小字就都洇开,没了踪迹。而当涟漪归于平静,就连那张白纸也跟着不见了。条案空空,我便抬头,那老槐则从容地开口道:
“文稿隐没方寸乱。——你很看重那张白纸么?你真是个无才的俗子——便是将第一回过目了,在现实中也仿不出一篇个人作品来。看来你劫后余生,读书作文,纯粹是为消除无聊。好吧,你既看重那张白纸,我也承诺要守你圆满,此刻我就点化于你:适才你盯得那张白纸匿迹,身上已平添出过目不忘之能。你醒后只需找来纸笔,双手合十,凝神静气,右手打出三个响指,便可聚精会神,走笔成文,将梦中文稿默写于簿完毕。今后,你再无需依那白蝶旧例,每逢满月夜才会遇守护者。你只要凭着这异能,在现实中将文稿誊出,是夜我就会再邀你到这瑶坛上小聚。好了,雄鸡一声天下白!这瑶坛初会该结束了!来日方长,任重道远。我要回归本相,而你也该复返本体,我们接下来要努力,加倍努力……”
——说完,天旋地转,一切意识就都散了。
昨夜的梦境大抵如此。目下,我凝神于电脑屏前输入,发觉自己才思大进,对那老槐与我的言语竟做到了一字不漏叙述——这怎能跟那老槐的点化无干啊?昨夜的梦应该是真的,那梦里的情状也绝对不假。这事,我在刚睡醒打开电脑后还不敢认,而此刻我至少有一半的把握敢认,至于完全确认,得等到我真的将那梦中文稿誊出方可。我不能了,不能再盯着电脑看了。我这会儿眼干、脖子酸,都有点神思恍惚了!现在是早上的8点03分。我要把电脑合上,到院子里洗漱,进厨房找吃的,然后再以饱满的精神,好好发挥一下我的异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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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7 20:44:39 | 显示全部楼层
亦幻篇 话地理今胜于昔
一 旦娃游鱼似的被他允中祖爷推离了自家大门外
九州腹地乃洛阳,洛阳之南为新城,新城西北有光武,光武正南是包家圪垯。包家圪垯村分岭南岭北,岭北排上中下三条街,最下边这条街坐南朝北居着十户人家。
包家圪垯的流年不觉到了甲午年的十一月初一日。这日正值冬至节气,依老辈子传统,各户当在中午吃饺子才是。因为俗语有云:冬至一顿扁,又不咳嗽又不喘。这里的扁,即扁食,饺子之意。去年的冬至日,常住在最下边这条街上的多数人都在家,他们于中午端着饺子,聚在大门外,或蹲或坐或站,边吃边聊,使整条街都充满了欢声笑语。而眼下仍属上午,如何得见这般景象呢?
最下边这条街为东西街,街上铺着一条长约五十丈,宽丈余的水泥路。这条水泥路笔直如箭,东高西低;十户人家由东往西的坡度是,前三户只两三度,自第四户直到街西头为近十度。这条水泥路两边的树种繁多:在街东头的老村位置上,有棵簸箩粗的老槐树,默默守望着村落的变迁,像一尊历经岁月洗礼的神灵。街西头有棵一搂粗的杨树,每天迎送着街上人的进出,似一位守街将军。水泥路两旁更侍立有洋槐树、核桃树、梧桐树、皂角树、椿树、榆树、楝树、桐树、柿树、桃树、杏树——其中就属杨树最多,那棵槐树最古。而今冬已过半,可仍未见雪,这街上的所有树种枝杈间,就或疏或密地挂着些灰黑青黄之叶,它们看上去虽黯淡、萎顿,但只因心中都埋着“欲见那轻模样”的种子,所以便坚守着仍不肯离开。
当前,晴空万里,刮了三日的风已息,街上却空荡荡无一人,只大喜鹊与小麻雀在枝头嬉闹着。倏忽,街东临路的第二户人家,大门“哗啦”一声响,一位少年便手拨轮椅,辘辘地出了大门。这少年,年已二十五——他直鼻方脸,宽肩阔胸,身穿大红色羽绒服,佛似的坐在轮椅上。他于大门外的水泥路中央停住,咕噜了两下嘴,朝地上吐了一口,地上便显出了一团似焰火的水渍。他见那焰火黑如墨,周围白如纸,又听得树上有悦耳的啼啭,就眯着眼,拨转轮椅,将街上的天——树——屋——路,齐张望了一遍。
“今儿,天这么好,街上咋没人哩?”
这少年张望在冬阳里,感到了瞬间的目眩,就停在那“焰火”旁,背对着太阳自言自语。他言毕,自轮椅后袋里拑出了一部手机,又于座垫右侧取出了半个馒头,就一边看一边吃着,完全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旦娃!现在几点了?”
这少年正出着神,一个宽额瘪嘴,笔挺清瘦,头戴蓝色八角帽,身穿黑色长棉袄的老汉,自街东头独行而来。这老汉,寿已八十三——他背着手悄无声息走到少年跟前,突然开了腔,少年即抬头,见是他允中祖爷,就低头看了眼手机,回道才九点半。他允中祖爷邀他还坐到他家大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下。旦娃摁灭了手机说,得给他家的大门关上。他允中祖爷闻言去关他家大门。旦娃则把手机放回轮椅后袋,并将手中最后一口馒头塞进了嘴里。当他允中祖爷关好门向他走来,他就扭转轮椅使阳光洒满了全身。
——旦娃游鱼似的被他允中祖爷推离了自家大门外,他感到身后有股力,似浪潮般使他向前方的未知浅滩涌去。尤其是当他跨越一条斜坡水泥路时,那股力竟变得深沉了。
这条斜坡水泥路,北起老村中间那条街的街口,南落岭上东十字路口,长约十五丈,宽丈余,由北向南渐次抬升约三十度,像一条天河,将包家圪垯岭北分割。斜坡水泥路以东,是过去老村的地界,如今就剩他允中祖爷住在一个老旧的平房院落内,往东皆是残垣断壁的遗存。斜坡水泥路以西,是现在新村的所在,如今街道房屋排列有序,一派欣欣向荣景象。旦娃家与他允中祖爷家,彼此同排临路而居。他俩一老一少,时而路东,时而路西,往来翕忽,常坐一处闲谈,每回都有说不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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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7 20:45:4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他心想着,竟忽然起了想要听他允中祖爷回述这老村过往的念头来
今日,旦娃被他允中祖爷推着越过了这条斜坡水泥路,又到了路东他允中祖爷家大门外。这大门外是个长方桌,东西长约四丈,南北宽约两丈。一条约六尺宽的青砖甬路,镰刀似的使他家与那斜坡水泥路相连。大门外东北角,活着棵簸箩粗的老槐树,树下放着碾盘、牛槽、石磙等老物。西北角,围了一小块篱笆地,里边种了些芫荽、菠菜、青葱等菜蔬。旦娃与他允中祖爷停在那甬路向他家拐处,他允中祖爷赞了句好天气,就掏钥匙回家,旦娃便将轮椅驶到了东北角的那棵老槐树下。
老树之下,阳光之中,光洁如打麦场的地上,有簸箩粗的宽厚身影斜出,似用夜色描绘出的一幅水墨画。旦娃面朝北,停驻在宽厚的树影里,向东仰望,那一丈多高的树身,不足一丈的树冠,被他尽收眼底。他见苍黑的树皮若沟壑纵横的丘陵,半腰西侧那树洞像极了驴嘴,而树冠的两根主枝则如老人的臂膀指向天,便一下子对这树的过往生了兴趣。一晃,他允中祖爷拎着把靠背椅子走出家门,绕到北边,他二人相对而坐,他就向他允中祖爷主动提及这棵老槐树,他允中祖爷就吐露了关于这棵树的全部印象:
“——这棵槐树呀,从我记得就这么粗,我想要有二三百年了。很可能是咱姓包的从河东迁到咱这村里种下的。
“树长久了,中间就会空!有句老话说‘下空三尺,上空到底’,可这棵树偏偏上下都不空,就树半腰这西侧空了巴掌一团,还咋看咋像张着的驴嘴。我记得我十二三岁时候,那年麦罢槐麦(槐麦:槐米。)熟了,家里要槐麦烧茶喝。槐麦跟菊花、绿豆、小米一样,都是凉性,烧茶能祛热气。那在过去没有暖壶,就是晌午饭做好了,小锅搁上,丟两支槐麦,烧一锅茶,锅盖盖住,到下午四五点凉了,一家人谁想喝就舀点。我记着家里要槐麦,我就去上树。待我上到树半腰,那‘驴嘴’里有四五个猫头鹰儿子就齐张着嘴对我叫,吓了我一跳。我想,猫头鹰都是在石坯子缝里住,咋会住到这儿?就没理它们,悄悄上去够完槐麦,就又悄悄下来了。
“以前这树长得最旺时候,枝杈是又粗又多,一到夏天,这大门外就都变成凉荫了。后来咱光武乡想给西边尤屯水库的水引到北边连寨浇地,就箍了个几里长的土洞。箍这洞得需要好多木料,就给邻近史凹、连寨、方沟,还有咱村的大部分树都锯了。当时,村里原本是要给这棵老槐树完全锯倒的,只因那锯树人伸手到树半腰那‘驴嘴’里,摸不出上下到底空了多少,怕给树锯倒是白费力气,就上到树上,只给比大腿还粗的东西两大枝锯掉,独剩胳膊粗的南北两小枝。现在,我看这南北两小枝也快跟原来的大腿一般粗了,可就是枝叶太稀,年年槐麦也结不多,夏天凉荫是又薄又小,连大门外的一半地方都遮不住了。
“门是槐木和榆木的最好……槐麦还会染黄布……头年槐麦稠,来年小麦就好收……”
旦娃十指交叉在胸前,胳膊肘分别置于轮椅两边扶手上,他一边听着他允中祖爷的讲述,并不时与他搭话,一边上下打量着东侧的这棵老槐树。老槐树的枝叶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绿与淡黄,那是已走远的春的痕迹。“这树莫非真是祖上到此后所栽?可即便是,这老树的苍老萧疏如今已不可逆,我该如何看待这急景流年呢?”——他想着,心旌摇曳,竟忽然起了想要听他允中祖爷回述这老村过往的念头来。他见他允中祖爷最后是断断续续的独语,就与他目光交汇,蹦出了一句:“过去,咱这老村里,总共几道街?”
允中老汉好像对过往有着天生好感,也不起疑旦娃何故问此,便翘起二郎腿,滔滔不绝道:“几道街?不是跟现在一样?也是上中下三道街。”“我是民国二十年生人。从我记事,咱这老村就是短短的三道街,住得跟生产队搞那水平梯田似的。我想我小时候,咱村连二百口人都不会有,因为就没几个院子。你看,当时上边这道街——”他望向自家大门,“俺家这院子是最靠西边,里头住着俺家还有你敬东老爷(老爷:自本人向上第四辈的家族男成员。)家;往东是你小堂老爷家跟你保和老爷家一个院子,你们家跟你三联老爷家一个院子,你治斌爷家跟你富民爷家一个院子,再往东就没人了。中间这道街——”他头向后一扭,旦娃便瞥向低于上边这道街约六尺的一处破落院,“是你麦林老爷家老家最靠西,里头住着他一家跟你社军老爷家;往东挨着是复立家一个院子,长卿家、聚成家、长召家一个院子,清顺家跟留生家一个院子,永祥家跟利国家一个院子,拥军家一个院子,来运家、传有家一个院子,允泰家、北征家一个院子,最东边是长周家跟满斗家一个院子。下边那道街是在沟半当,”他向一旁的地上吐了口唾沫,“那街再有丈把深就到沟底了——从西往东数是建民家跟焕生家一个院子,你长余老爷家跟你安福老爷家一个院子,茂林家一个院子,长林家一个院子。——这就是咱村过去的所有人家。”
旦娃将掐着指节的右手放下,摁住座垫前沿儿,目光炯炯道:“总共,总共才十七个院子。现在,光咱这道街上就有十个院子。”
老村地面上的各家院落皆如破旧的锅碗瓢盆在阳光下尽显着一种沧桑。而曾经的街路也早已消隐成了杂草们的乐园。允中老汉侧脸向东扫视着,突然展眉道:“那时候冬天吃饭,咱上边这道街的人,都是端碗到你们家东边,蹲到东墙根儿的小路上,对着日头又说又笑吃着。中间那道街的饭场是在复立跟长召家大门外,因为就他两家的大门朝东,是向阳。最下边那道街没住几家,就没正经吃饭地方。可现在,你再看岭南这三道街,也就咱这道街的人还喜欢饭时端着碗出来,聚在大门外凑热闹。——这真是时代不一样了!那在过去,咱姓包的都住在这老村里,男人们去地只为犁地、锄地、收种庄稼,女人们在家只为做饭、做鞋、织布、缝衣,娃子(娃子:有儿子、儿女、小孩之意;这里是小孩。)们都是七岁才入学,哪有跟现在似的——我刚才顺路上岭子(岭子:土岭。)上,从东十字路口走到西十字路口,又从西十字路口下到大队部前的广场上,竟不见一个人?——一直到我回咱这街上,才见你在大门外坐着。看来是刮了两天风,今儿天刚一好,人就都不闲了,就都出去挣钱了。可就算别人忙,那安福媳妇——憨子芸能有啥事?连她今儿也不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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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7 20:46:18 | 显示全部楼层
如今的包家圪垯,一条出村大路,像瓦房脊檩横亘在岭上。岭上东西各有一个十字路口,两边皆是椽子似的斜坡水泥路通到岭下。而岭北岭南皆列着三排房屋三道街,包姓族人则分住其间。旦娃见他允中祖爷扯到了憨子芸,就赶紧与他目光相遇,开口将他拉回了正题:“解放后,咱老村这三道街,是按啥划分成俩生产队了?弄得现在咱姓包的,一部分人住岭北,一部分人住岭南,再也住不到一起了。”
“这事要想弄清,还得从咱姓包的两门人说起。咱村姓包的,都是包上善的后代。我记着咱家谱上说,包上善是明末崇祯十四年,才从河东包家村迁到咱河西包家圪垯的。据老一辈口传,那时候咱这村叫古吉庆村,住着些杂姓,自从咱姓包的到了这里,那些杂姓后辈人就越来越少,相反咱姓包的后辈人却越来越多,到最后那些杂姓人都一没后,就只有改村名叫包家圪垯了。”允中老汉顿了一顿,接着道,“包上善是俩娃子,老大顷忠,老二顷孝。倾孝生集庆一棵独苗。集庆生锦伯、锦仲、锦叔、锦季四个娃子。这弟兄四个,锦伯是长门,生岸道、岸德——岸道底下这一支人就是你们家、你保和老爷家,还有你敬东老爷家、你麦林老爷家跟俺家;岸德底下是长余家跟长生家、安福家。锦仲是二门,生岸福、岸禄、岸寿——岸福这一支是焕生家,书随家,茂林家,跟拥军家;岸禄这支是长召家跟复立家;岸寿是留生跟北征家。锦叔、锦季下边不见有人。过去,咱长门人都住在老村这三道街的西半截,就称咱为西门(门:此字为门内一个外,方言念么儿,意为门外、街上。)人。他二门人都在东半截,就称他们为东门人。这种情况直到解放后才慢慢改变了。”
“——解放后?”旦娃奇怪道。
“解放后,五八年入社,咱这仨圪垯村就合成了一个生产大队,底下划分了九个小队。这九个小队是:童家圪垯在咱对面,是一二三队;樊家圪垯在咱后面,是七八九队;咱包家圪垯因为居中,就以咱村为大队名,是四五六队。给咱包家圪垯划小队时,那住在沟北的都是些杂姓,大概有五六十口人,就给他们划成了四队。咱沟南就还按过去的叫法——西门人全姓包,有八九十口,就划成了五队;东门人,带牛、尔两户杂姓,有百余口,就划成了六队。再到后来,老村里的人都开始往外边方(方:占有。)宅基地,咱西门人就在这路西挨排着方了三道街。他东门人因为这岭北没他的地,就只有都方到岭南,岭南他们现在住的都是他六队的地。——过去,咱姓包的,是都住在路东这老村里,现在是就剩我还住在老村这地界上,其他人都搬走了。我记着,这最晚搬离老村的,是你敬东老爷家——”
“说是最晚,也要有十年。”旦娃话锋一转,“这生产队,从成到散,总共有多少年。”
“我记着,是从五八年开始,到八二年结束——总共,是二十四年吧?在一起劳动了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叫我说,办的最大好事,就是给往沟北、童家圪垯去这北沟土坝,往樊家圪垯去的南沟土坝,往史凹去的西沟土坝,往伊村去的东沟土坝——给这四条土坝建起了。”
允中老汉似一部活着的历史,旦娃听着他的言语,目光一路向北,落在了十丈外通往沟北的土坝上。允中老汉见旦娃如此,便放下二郎腿,起身将椅子一挪,面朝西坐定,也望向了那土坝。
“你是不知道,旧社会咱村没这土坝,出村是真作难了!”允中老汉回顾旦娃,言之凿凿道。“咱村从我记得,就特色得很。你看邻近各村,都是一道沟打村里过,给村子分成沟南沟北,或沟东沟西。可偏偏咱村是从西边史凹来一道沟,到咱村地界又岔开变成南北两道沟,这两道沟夹着咱这架岭,往东一到伊村地界才又合成一道沟走了。那时候,咱村四周都是沟,南北两道沟里还都流着水,人就称咱这架岭为鳖岭,说这老鳖是头朝东,尾朝西,咱姓包的刚好住在鳖脖子北边这窝里。那时候,咱姓包的住在这一圪垯上,想赶牛车出村,就得绕老村东边,打东沟坝头拐到门前这北沟底,趟过沟底那小渠沟,车轱辘沾着泥,上到沟北史地佑家大门口,转过杜老银家的胡同口,才算到沟北了。那时候,你只有先到沟北才能再往别村去,因为出村就这一条路是人与车都能走。过去,为啥咱跟樊家圪垯那边很少结亲戚?就是因为南沟又宽又深,沟底流的水也不小,翻沟走小路得拉拽着两边长的草木,走大路得绕沟北、童家圪垯、史凹才能到。——我原先一直想不通:包上善在河东黄花山下,跟其他姓包的一样住在包家村,一同为包文正公守坟。可他既然想往河西迁,就该拣个好地方,为啥偏偏选中这一圪垯?跟台湾岛似的。后来,我想时间长了,才明白过来:人不管住哪儿,用水是大事。旧时打史凹来这沟里带着水,南沟北沟也有泉眼,水流就给咱村围住了,包上善一定是看上这里的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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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7 20:46:36 | 显示全部楼层
“除水源好,我觉得,咱村住着也安全。”
“不差!”允中老汉附和道,“咱村人在过去,是只要防着往沟北去这一条路,谁也别想进来。我记着我对你说过:在清朝时候,咱村跟南边辛店街打官司,人家村大、人多、霸道,咱村就是占住好地形,人还会教师(教师:这里是会武艺。),人家才没门儿咱,才跟咱打官司——要是换成童家圪垯或樊家圪垯,人家直接打到你村,讹你啥样是啥样,就不用跟你打官司。还有就是清末,听说咱这儿来了一群“红胡子”(红胡子:土匪。),他们乱抢东西乱杀人,也是吃了咱村的亏才走了。再一个就是民国二十年以前,咱新城县遍地刀客,他们到处绑票、祸害老百姓——这咋办哩?各村就开始圈围墙。咱包家圪垯四面都是沟,就怕坏人从沟北过来,就沿着咱老村最下边那道街的沟沿儿打起薄板墙(薄板墙:夯土墙。),给咱老村三道街占这十来亩地全圈起来了。”
“咱老村才占了十来亩地?”
“过去是兄弟好几个住一个院子。现在是娶个媳妇就新盖一所,兄弟们都是分居另住。”
“现在咱岭北岭南会各占多少亩地?”
“咱岭北住这三道街,我想会占三十亩地。岭南那三道街要有四十亩。”
“从你记得,咱老村就有围墙?”
“从我记得,咱姓包的就都在围墙内住。那时候,围墙东西各安了俩双扇大门,南北是俩单扇小门;一到冬天还派人打更;有好几家都还盖着炮楼,怕万一有土匪攻进村,就躲里边暂避。你小,你是不知道啊,刀客正横时候,像咱这样的小村,是最怕人家了。我听老一辈说,西边过去有个不大的村叫杨坪,为啥泯没了?就是因为刀客们经常去闹,村里人只有都搬到外村住。”
“有害就有利!”
“有害就有利?只是——这害的时间也太长了。包上善是上字辈——”允中老汉右手摁着凳子右边边沿,左手掐指低垂于凳子左边,“底下是顷、集、锦、岸、兰、郁、怡、仁、为、允、长、清、礼、义、居……我是允字辈,你是义字辈,到我这辈都十辈了吧?十辈人都得经沟北才能出村,你没想想,那辈辈的日子会好过?”他收了掐指的手,摁住凳子左边边沿,又道,“特别是咱姓包的,在旧社会的八九顷地,除了咱这一圪垯上——东凹、西凹、南凹外,有二三顷都在沟北后边的北凹。北凹有咱那么多地,又不能丢了不种,就只有可着劲儿到那边出力。”
“主要是沟北后边还有一道苇沟。想到那边得翻两道沟。”
“旧社会,咱村人去北凹犁地,都嫌套牛车走大路到地再卸车麻烦,就是扛着不下八十斤的犁、䎬、套,轰俩牛,抄小路、近路去。我记着那一年,俺北凹紫金岭的二亩八分地,栽的红薯丰收了。那是清早起来,前头人扛着镢头先到地里盘(盘:这里是刨、挖。),后头牛把子就赶紧套车。等牛把子走大路,翻过沟北再翻苇沟,拐弯抹角到地,那先去的人就盘够一车了。那二亩八分地,从天明拉到天黑,总共才拉了五回——你说这去北凹的路难不难走?可就是那年运气低,这五车红薯晒了二十八桩(桩:犹布袋,约百斤。)红薯疙瘩,都叫雨给淋黑了。”
“后来,一有这坝,去北凹干活,肯定轻快多了吧?”旦娃瞄了一眼通往沟北的土坝。
“那是当然。我记着没这坝以前,冬天往北凹拉粪,上午套牛早点儿能拉两趟,下午只能拉一趟。等有了这坝,一天拉个五六趟没问题。”允中老汉又翘起了二郎腿,“你是不知道啊,咱村这四条坝刚一建起,那是真方便!不管是逢年过节串亲戚,还是去赶集买卖东西,就是直进直出,想干啥干啥。不管咋说,生产队时候能建起这四条坝,叫咱村人辈辈都受益,也是机会难得。”他咳了一下嗓,“修路在啥时候都是好事。只是解放前,地是私人的地,你修路,占人家的地,人家不愿意,你就修不成。到五八年,地都归集体所有了,当时上级也号召搞水利、修路,就是大队说了算,这才建成了四条坝。这四条坝是,东沟坝跟西沟坝不带水库,只走人过车;南沟坝与北沟坝带水库,天旱还能浇地。”他笑咧咧道,“咱门前往沟北、童家圪垯去这北沟坝建起后,坝里蓄着一库水,坝外顺着老村最下边那道街还修了条土渠,能给水引到东凹浇地。我记着文化大革命时候,唱戏不准唱老剧,那年咱包家圪垯正月二十八奶奶庙会,偏偏唱的是老剧。外村人听说咱村敢唱老剧,就都来看。当时,咱村唱戏的台子在老村东头的场里搭着,那流往东凹浇地的水刚好打台子前过,来看戏的人就发议论,说:‘怪不到人家唱戏!人家包家圪垯就是美——一边唱着戏,还一边浇地,别村哪有这?’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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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7 20:46:49 | 显示全部楼层
旦娃右手握着右边扶手,左手撑脑袋,胳膊肘支着左边扶手,微微一笑,总结道:“生产队时候,咱东西南北出村的土路通了。大概十年前,出村的土路都变成水泥路了。应该是五年前吧,连村里的各条街也都硬化了硬化。现在是,下雨天不怕跳泥,走夜路不怕绊倒,多数家里也都有小车、面包车,就是不论黑地白日(黑地白日:黑天白日。),想啥时候出村就啥时候出村。最近一百年,特别是最近三十年,咱这国,咱这村——是真照着那句话了:‘天翻地覆慨而慷!’”
“嗯。出行问题现在是彻底解决啦!这也是三十年河东转河西!”允中老汉双手放腿间,脸向后一扭,面对旦娃,继续道:“你看这老槐树北边,碾盘平放着,牛槽翻盖着,石磙竖立着,咋都在地上闲着?就是因为被淘汰了,没用了,只有叫人踩着、蹲着、当凳坐着。那在旧社会,谁会想到以后不用喂牛犁地?谁会想到以后不用糙场(糙场:用石磙将地面碾压成打麦场。)扬场?谁会想到以后不用推磨推碾?谁会想到?就是做梦也想不到啊。现在,农民种地不交公粮,还有补贴;给老年人、低保人、五保户月月都还发着钱,比自己亲娃子都招呼得好,你说历朝历代哪有这事?”
“咱这日子,就是从公粮一免,才一天强似一天!”
“过去是旧年月,几千年都完全依靠农业,人只有好好在家种地,才能有吃有喝,顾住生活。现在是新年月,全凭出去打工,只有挣到钱才能养好家,没钱就过不成日子。不管咋说,现在的生活条件是真好,大人娃子都有福!”
旦娃斜倚着身子,瞅着一张老脸,像是在听一场主题为“感恩”的演讲。他很惊讶他允中祖爷对包家圪垯的过往,印象如此清晰。
“不差。”旦娃应和道,“现在,天天待在村里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不会挣钱的,稍微有点能力的,就都出去了。要不,刚刚,你绕着咱岭北五队转了一圈,咋会不见人?”他向西一望空落落的街道,“就拿咱这道街来说吧!咱这道街,总共住了十户。你们家:我铁柱老爷,前几年在县城买了房,一家人轻易不回来,就剩你一个人,住在路东他这家里。路西头一户,是俺家:我爸天天去金刚砂厂干活,我妈有时也跟着村里人出去铺水泥路挣钱,我二哥二嫂在外地打工,哲哲一去幼儿园,就留我天天守着家。第二户,是我麦林老爷家:胜超是在县城给人家杀鱼,就胜超他爸妈——我麦林老爷跟我闪老奶(老奶:自本人向上第四辈的家族女成员。),在家放着一群羊。第三户,是我富民爷家:我富民爷成天出去忙着挣大钱,我玉玲奶奶在西边大队部,经营她的小超市、棋牌室,娃子们一去学,就我白娃老奶住在他家新盖的三层小洋楼里。第四户,是我安福老爷家:秀兰今年上了七年级,就她爸妈——我安福老爷跟憨子芸,在家当着老农民。第五户,是我全水爷家:他一家人是在县城开门市,听说已买了两套房子,家里大门就成年锁着。第六户,是我红学爷家:他跟我春霞奶奶是只要能干的活都去干,他老大娃子帅涛在省城上大学,老二帅飞跟他媳妇开着小货车成天出去卖菜,总是到天黑,家里才见有人。第七户,是我治斌爷家:他跟我丽娟奶奶,成天出去给人家收面(收面:给混凝土表面提浆、抹平、抹光。),娃子们一去学,家里就也不见人了。第八户,是我保和老爷家:他俩娃子都赁房子住在县城做生意,孙子孙女也都在县城上学,本人天天去县城烧锅炉,就剩我花团老奶,在家害着长秧子病(长秧子病:犹慢性病。),不出门,家里有人跟没人差不多。第九户,是我三联老爷家:他光棍一个,现在是住在北凹鸡场给人养鸡,隔三岔五才回来一趟。看看,你看看,你看现在咱这道街上,好歹也住了十户,百十口,可天天在家的,连十个人都不到——这都是因为,现在只有出去不断挣钱,一家人才能过好……”
“十个人?今儿不就咱两个?——诶,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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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7 20:47:03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这回,咱包家圪垯人该享大福了
旦娃对这街上的十户人家一一点了名,他每点名一户,就向这户人家的所在位置看上一眼。旦娃讲完,他允中祖爷只反问了一句,便亮起目光;他被引得扭头西望,见一老人开着辆红色三轮摩托车,自斜坡水泥路上拐下,停在了他俩前方的甬路上。这老人年已七旬,旦娃认得是他清顺爷。他听他允中祖爷说过,他清顺爷是儿时随他爹他爷过继给了沟北的一户本家,才从老村搬到了沟对面居住。
——允中老汉见清顺熄了车,忙放下二郎腿道:
“打岭子上下来,你这是去哪儿了?”
“这回,咱包家圪垯人,该享大福了……”
…………
“爷?你跟旦娃拍(拍:犹拍话。)吧!今儿是冬至,我去史凹割肉去了,想着晌午包点饺子,改改样。我得回去了,家里该等着急了……”
“好!那你车开慢点……”
允中老汉看清顺喊完,起身关怀了他一句,他即发动车,倒车至斜坡水泥路上,一溜烟向北驰去。允中老汉望着十丈外的土坝上已没了车影,就坐回了原位,追问旦娃道:“刚才,清顺说‘公鱼’、‘开会’、‘垃圾’……是村里出啥大事了?我看你俩你一言我一语,嘴动得比谁都快,本想叫你俩说慢点儿,可我又想,等他走后再问你是一样的,就由你俩说下去了。”
允中老汉打小患耳疾,年轻时只有被人当面吆喝才能听清所言,而到了这晚年更是连鞭炮声都感不到了。在无声的世界里呆久了,他就练就了一项绝技:看着别人说话的嘴唇就能读懂人语。他的这项绝技,独与旦娃聊天时展现得炉火纯青。因为旦娃自十三岁那年遭遇劫数,沦为废人,他俩就常在一处闲谈,形成了默契。
旦娃送走了他清顺爷,听完了他允中祖爷的追问,慢悠悠解释道:“不是‘公鱼’,是老年公寓——跟敬老院差不多。我清顺爷说,咱南沟水库,马上要建老年公寓了!这回,是省里看上咱南沟水库了,想好好在咱这一圪垯上建设建设,叫退休人员,都来咱这儿养老。他说他刚才开车,打史凹回来,到咱岭西头那十字路口,他见岭南他长林叔,他复立叔,还有咱岭北他北征爷,他仨人在闲拍话,他就在那儿停了一会儿。他说岭南那长林对他说,昨下午乡里来人宣布了,给他老三娃子,运好的代理支书已扶正了。昨晚大队部喇叭响,就是运好变成正式支书后,第一次通知咱这仨圪垯村,九个小组长开会。运好在会上,专门说了南沟老年公寓这事——他说,老年公寓这项目,要是能落户到咱村,就要给咱北凹盖上几栋楼,叫咱仨圪垯村的人都住楼上。还说,要给咱村的耕地,都绿化成花草树木,以后咱村人就不用再种地了。长林说罢,复立又开腔,说,最近半月,他见过两回大客车,开到咱南沟坝上,从车上下来些老头老婆子,穿得像退休干部样,去看咱那水库。最后,北征说,昨下午刮风恁大,咱光武乡乡长,还坐着小车,由运好陪着,去看了看咱南沟水库。”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清顺爷还说,昨晚大队开会,还说今明两天要组织人,清除村里垃圾。特别是南沟坝两边的垃圾,一定要拾掇干净,叫再来咱村看水库的人,对咱村有个好印象。他最后说,人家运好昨晚,不单提了老年公寓这事,还说要给咱大队部前头那广场东边,好好垒道墙,给墙上写点标语,画些漫画。再给咱村,各街都安上路灯。给咱村妇女们,买个音箱,叫她们没事学跳广场舞,省得打麻将……这回,咱村肯定要变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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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7 20:47:22 | 显示全部楼层
“走个穿红的,来个挂绿的,谁上台都想搞点成绩。咱村上一任干部,支书是他岭南长周家的老大娃子社江,村长是咱岭北你玉玲奶奶,只因村两委不和,半年前,他俩的官帽子叫上级给抹了。现在运好上台了,虽说他也是岭南的,可看着腼腆,也没听说他办过啥不论理事儿,咱也希望他能为村里多做好事,可就怕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不管几把火,只要敢点就中!”旦娃神动色飞,望了一眼通往沟北去的土坝,忽又问道,“咱门前这条土坝,坝西边的水库,是从啥时候干了?我就不记里边有过水。”
“好像是八几年吧?那时候还不一定有你呢。”
“嗯。我是八九年生。”
“现在咱村就剩南沟这一个水库了!这回要是再失败,就是第三回不成功了!”允中老汉喉结一滑,接着道:“我记着头一回,大概是三十年前,说是部队看上咱村了,要从沟底给咱这一圪垯下边掏空,建兵工厂,结果是说说算一遍。第二回应该是三年前,说是上级支持咱农村建社区,小村并大村,都集中到楼上住,不防到最后又是一阵风。这第三回,你们说连乡长都来视察咱这水库了,大队也开会宣传了,我想不会再黄吧?”
“不会。事不过三。”
“你保和老爷曾对我说过,说这至少是在十年以前了。他说有一次,咱村他们几个人,在咱岭上东十字路口胡砍乱抡(胡砍乱抡:犹胡说八道。),见一过路的白胡子老头,那人好像会看地,到他们跟前就说,你们这架岭以后还要红火红火嘞!现在看,还真叫那白胡子老头说着了。——咱包家圪垯呀,是早该红火了!人家童家圪垯、樊家圪垯,在旧社会出过副官、校长、保书记,到新社会又出了厅长、县长、乡长,人物总是不断出。可就咱这一圪垯,从包上善到现在,是大小官没出一个,顶驾驷(驾驷:这里是有本事、厉害。)出个教书先生。咱村人过去经常发牢骚,埋怨咱这架岭没地气,不出官,叫咱沾不了光。我记得你祖爷活着时候说过,他说咱村为啥出不了官,就是因为咱这架岭是个大老鳖。虽说这老鳖也不小——东沟到西沟有二里,南沟到咱门前这北沟有一里,可四周沟里的水到底太小,能养它不死就算烧高香了,咋可能有地气叫咱村出官?不防,咱村这地气,人这福气,是都在后头攒着嘞!这回,要是运好说的真能实现,倒比出官强多了——出官只对一家一姓最有利,这‘什么公鱼’是对村里人人都有利,还是细水长流的大福气。”
“这也是攒了几百年的地气终于要发了!”旦娃说完,脸上现出一个酒窝,接着又向老村中间那条街的街口仰动下巴:
“——诶,又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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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7 20:47:39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她俩都是脑子有毛病,还偏偏住在同一条街
“这不是你麦林爷家的狗?”允中老汉见旦娃仰动下巴,即扭头北顾,见一又瘦又高的大花狗,撒欢拐上了路西的街上。“只要狗一回来,离人回来就不远了。”旦娃得意洋洋道。“这狗,身上没肉,尾巴细长,还长着一副老鼠脸,也不知是啥品种?你麦林老爷只要清早一开门,它就跑到街上,屙路中间。”“啥品种?憨品种。家里有我闪老奶这个不正常人,那狗能不带憨气?”“不差!你安福老爷家的黄狗成天拴着,我只要打他大门外过,它就汪汪乱咬——它就也是叫憨子芸给喂憨了!”“这也真是遇合到一起了!我麦林老爷媳妇——闪,是平时好好的,脑子不定转到哪儿就不做饭了,就开始出门乱噘乱骂不回家。我安福老爷媳妇——芸,是头犟驴,成天好吃懒做,不干正事,见人话还多……总之,她俩都是脑子有毛病,还偏偏住在同一条街。”“要不,咱这道街平时咋会恁热闹?你麦林老爷跟你安福老爷动不动就得吆喝人、打人。”
“跑恁快弄啥?”
“得先到家,给大门开开,后边跟着一群张嘴子货,在地里吃吃,还得到家再喝喝。它们来这世上,就是为了吃点喝点,喝点吃点,吃吃喝喝……”
旦娃与他允中祖爷正聊得起兴,突然在离他们十余丈远的老村中间那条街的街口,于斜坡水泥路北起的抬升处,小跑出一个矮瘦如一卷竹席的五六十岁的妇女。旦娃见是他闪老奶,就向她喊了一句。而他闪老奶嘟哝着并未回头,拐上路西那条街便向家门口走去。
——随之,一群羊出现。羊群后边跟着一个六十五六岁的老头。旦娃自然认得是他麦林老爷,正欲开口,他允中祖爷抢先问了一句“去哪儿放羊了”。他麦林老爷回以“去东凹麦地”后,即向空中甩了一鞭子,羊群便都拐上了路西的街上。
“你这是去弄啥了?”
旦娃刚目送他麦林老爷回家,他白娃老奶就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顺着斜坡水泥路,蹒跚着向他与他允中祖爷走来。他白娃老奶今年六十八岁。他好奇于他白娃老奶所拎之物,不由一问。他白娃老奶说她去西凹掐了些白蒿,并走到他跟前张开袋子让他看。他允中祖爷质疑白蒿春上才有。他白娃老奶回答今冬未上冻、下雪,地里就发了些。
“那是憨子芸出来了吧?”
旦娃被他允中祖爷提醒,向西望见憨子芸正提着尿桶越过她家大门外的水泥路。他白娃老奶说这憨子真有福,睡到现在才起床,并扬言她刚刚打岭西头十字路口过,碰见安福骑车去史凹割肉回来,还给这憨子带回了油条、豆浆。安福这是从西十字路口拐到中间那道街,从后门进家,刚给这憨子叫起。旦娃听她白娃老奶提到了豆浆,顿觉口渴,就说要回家。他白娃老奶说她可顺路推他。他允中祖爷一听,忙起身制止,说还是由他推比较好。
旦娃游鱼似的被他允中祖爷推回了自家大门外。此间,他将手机自轮椅后袋掏出又塞回,告诉他允中祖爷已十点五十九分。他还对他白娃老奶说,他妈可能是去谁家串门了,中午肯定会在家。
“快看那憨子……”
允中老汉推旦娃到他家大门外,讶然道。
——他三人则将目光齐投向西,见一矮胖如水缸的四十五六岁的妇女,一手抓油条,一手端豆浆,鹅行鸭步而来。旦娃说他得回去,免得听憨子芸絮叨,就转身驰回家了。允中老汉掐腰站立,说这憨子芸真是个吃饱蹲,并说自己要回家蒸米饭,一个人包饺子麻烦,也就原路返回了。那憨子芸看旦娃家大门外只剩一个人,就声声唤起了“嫂子”。白娃老奶一言不发,与她相向而行,她二人在闪老奶家大门外驻足相遇。白娃老奶板着脸问:
“喊我弄啥?”
“嫂子!这油条,好吃,真好吃!”憨子芸带着笑答。
“好吃你就使劲儿往嘴里塞。”
“安福,去史凹割了肉,买了韭菜。在家剁馅,包饺子。晌午,俺吃饺子。饺子最好吃!”
“你真是个吃货,就知道吃好的。我不想听你说。你离我远点,别跟着我。我还得回家做,你是等着吃现成的……”
白娃老奶纵步向前,朝自己家走去。独留憨子芸在最下边这条街上晃荡,顶着灿烂日光。今日,冬阳如春阳,能制止这条街上的落木萧萧下,寒鸦暮暮飞。今日,虽说是冬至节,可常在这条街上住的多数人都不在家,所以中午便很难出现去年的热闹景象。今日,白天的阴晴已定,到晚上则是最长的夜,但究竟那夜色如何,还需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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