澶ф渤缃

 找回密码
 注册
搜索
查看: 295821|回复: 0

邓州风物志之家 故园 老地方(上)

[复制链接]

参加活动:0

组织活动:0

发表于 2017-3-22 15:15:10 【眼遇】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张书勇

在当年的邓州农村,一般每个村落都有一到两口水井;当然,如果人口特别多的话,也可能会有三到四口。水井大多位于村外,即便与最近的居户也保持着三二十米的距离,这样做主要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水井井台常由经过石匠刻凿的青色条石铺叠而成,其边沿长年累月为井绳磨擦,凹陷着一道道又粗又深的印痕;井台下面,层层青砖垒砌的圆筒型的内壁上,则时常生满了毛茸茸而又湿淋淋的绿苔。

有的水井装有辘轳,汲水时候,只需将井绳盘在辘轳上,然后用力绞动把手即可将盛满水的木桶由井底提出;有的水井未装辘轳,汲水时候,便完全凭着人力一把一把的向上拔着系了水桶的井绳了。不管装没装辘轳,所有的水井自诞生之日起,井畔必会移栽上一株两株粗大的白杨树;白杨树与水井相辅相生,相依相望,浓密如盖的枝叶可以为盛夏时节前来汲水的乡民们提供一方遮蔽烈日的绿荫。

水井的井口大小不一,并无一定的尺寸,其中大的有大碾盘那么大,小的有小碾盘那么小。在老辈人的传说中,海中有海龙王,河中有河龙王,井中自然也是有着井龙王的。井龙王平日蛰居井底,管理着井下世界的事务,享受着人们四时贡献的祭品,夜间则化作龙形冉冉升出水井,踟蹰于村落上空,默默的俯察着由它养育滋润的子孙们。孩童们由此而对水井生出了敬畏之感,走村串乡逢遇水井时,总是小心翼翼的匍匐近前,伸长脖颈向下一望,黑幽幽的一片银亮,宁静森凉中充满着无限的神秘和怪奇;丢一块石头下去,好半天才听到“咕咚”一响,于是转身撒腿就跑,仿佛那井龙王真的会因陡受惊扰而窜出井口,一路叫骂着追赶上来似的。

打水可是一项技术活,尽管三十岁、四十岁的乡民们闭上眼睛便可完成打水任务,然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却需要多次实战演习方能熟练掌握:双脚分开站于井台边缘,将系了水桶的井绳匀速放下,待水桶接近水面时,左右抖动井绳,使深在井底的水桶大幅度的左右摆动起来(注意不能碰上井壁,否则水桶便有被碰破的可能),待水桶桶口倾斜朝下时,突然一松井绳,水桶迅即吃入水中,这时再猛的向上一提井绳,桶口竖直朝上,桶中差不多已涌满了水;——如果不满,那就再次猛松井绳,由于桶中水的重力,水桶会再次没于水面之下,这次便一定会是满满的了。

农人们长年累月的去往井台上打水,难免有出现失误的时候:或是桶梁脱钩,或是绳未系牢,总之是水桶脱离井绳,跌落水中,然后在重力作用下飘飘悠悠的沉了井底。桶掉进了井里,当然需要打捞,在邓州乡村,打捞水桶的过程叫“捞桶”,打捞水桶的工具则叫“三字钩”,三字钩是一支铁柄下面伸出三支弯曲向上、带着锋利尖钩的家具。将三字钩的铁柄系于井绳底端,带着井绳慢慢的放下井去,由于重力作用,三字钩可以一直沉落井底,然后就可开始手把井绳一提一放,使三字钩在水底一上一下,又可手把井绳沿着井壁来回逡巡,使三字钩将井下的水底世界全部探到;三字钩碰到任何东西,锋利的尖钩立刻便可将其紧紧抓住。如果三字钩抓到了水桶,手感就会猛然一沉,这时候慢慢的向上收绳,水桶自然就会慢慢的浮出水面,再慢慢的被拉出井口,于是捞桶任务也便完成了。

赤日炎炎的暑日午后,水井台旁的树荫下面常会围满了五七岁、八九岁的孩童。孩童们大多袒胸跣足,腰胯间的短裤早已污脏得辨不清颜色,脸蛋上肚皮上糊满了厚厚的垢甲,有的两道鼻涕漫过上唇,垂至下唇,便“呼噜”一声重新吸进鼻孔,并且又伸出舌头将双唇舔上一舔;他们是在去往学校的路上躲过父亲或母亲监视的目光偷偷拐至这里的,每人手中提着一只空的酒瓶,瓶颈上系着长长的塑料细绳。一个年龄稍长些的孩童站于井台之上,手提细绳,将酒瓶放进井中汲满井水,然后再小心翼翼的提溜上来,——如果不小心碰到井壁,酒瓶必然粉身碎骨不可。年龄稍长的孩童在将自己的酒瓶汲满井水之后,又为其他孩童的酒瓶一一汲满了水,然后大家就各提酒瓶走上了通往学校的小路。在燥烈的几乎可将鸡蛋烤熟的日光下,他们时不时的拧开瓶塞,把瓶口对着嘴巴猛灌一气,井水入口,既冷冽又甘甜,从喉咙一直冰到心底;他们在激灵灵的打出一个寒颤叫声“好凉”后,全身的汗粒也被齐刷刷的逼回了体内。那滋味,真比今天的城市孩童三伏天里吃了一支冰冻雪糕还要美上百倍千倍!……

井水的水位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冬天枯水季节,水位自然较低,夏日丰水季节,水位自然较高;尤其是盛夏时节,三场两场暴雨过后,井水水位常会直线上升,有时候甚至不用井绳,技术熟练的农人将水桶挂在钩担上伸下去即可打到井水,更有时候不用钩担,手臂提着水桶探下身去即可够到水面;有一年夏天阴雨连绵,井水满得几乎溢出井口,鸡们站在井台上就能喝到井水。

邓州的大旱往往发生在春末夏初或是夏秋之交,每隔十年八年便有可能逢遇一次;因为这两个时候人畜庄稼都最需要水,而水却偏偏没有,人畜庄稼就象被卡了脖子一般,所以俗称“卡脖子旱”。卡脖子旱最为严重的时候,一连数月滴雨不见,禾稼叶干梗枯,牲畜无精打采,那些地势稍高的村落水井便会汲不出水来,于是就只好去往邻近的地势较低的村落“借水”了。

“借”,其实不过是一种说法而已,大家共同生活在一片土地上,又共同承受着旱魃的肆虐淫威,正该互帮互助,共度难关,如今邻村有难,自己虽然并不宽裕,但难道真的连桶水之谊都没有了吗?难道真的“借”了水便必要追还吗?不,不是这样的。夏日午时,邻村的“借水”队伍就踩着渠坡土埂迤逦而来了,多是三二十岁的青壮汉子,肩上挑着扁担,扁担的两端系着木桶,进村之后便时不时的同相熟的村人打着招呼,甚至调侃嬉笑几句;在井台上汲满水后,又排作一队,于扁担吱呀吱呀的颤悠声中逶迤而去,步伐走得匀而且快。为了防止水从桶沿溢出,他们便在水面上放着一支茅葶做的浮子;中途并不停歇,需要换肩时,打头的一声吆喝,两只木桶“呼”的旋转一周,数十副扁担便同时从左肩换到了右肩,动作整齐划一,姿势娴熟优美,观之令人大开眼界。

如果一口水井汲出的水渐渐浑浊,泥腥味越来越重,那么这口水井就该淘了。淘井就是将淤塞着井底泉眼的污泥清理干净,好使地下泉水源源不断的涌流而出。在邓州农村,淘井是一项颇带技术含量的体力活,需要专人指导实施。淘井前,先要举行一定的祭奠仪式,譬如放炮、烧纸、献祭等,且又明确宣示淘井全程不准女人靠近。淘井时,先由一人站于井口正中(井口已经铺盖上了木板)拉着绳子的一端,另一人则拉着绳子的另一端走动一周,一面走动一面撒着白灰,这样一个以井口为圆心、直径十余来丈的大圆很快就成形了;然后按照白灰标示笔直的开挖下去,每挖两到三丈,大圆便要缩小一周;——挖至井底接近泉眼的时候,大圆就只有笸箩那么大了。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是为了防止开挖过程中井壁坍塌,发生事故。

淘到一定深度,因为开挖的土方量很大,而且需要全部运至地面,这时候仅靠人力已经远远不能做到了,于是便搬来水桶粗的木檩,搭起三脚架,上面装上滑轮;二十多名精壮劳力一面吆着号子,一面拉着绳索,快速的往返奔跑,通过滑轮将开挖的土方一筐一筐的由井下运出。在清理井底淤泥时,为了防止泉水突然涌出,还需用棉被先将泉眼死死堵住;淤泥清理完毕后,又以泉眼为圆心,按照原始的井口大小直上直下的砌上青砖,所需的砖泥自然仍由滑轮运下。等到井壁砌好,又用大块青石拌着水泥新土将四围的空间填满夯实,这才迅速拽开棉被;地下泉水登时喷涌而出,很快便盛满了半口水井。

有水井历经多年未淘,结果就在清理井底淤泥的时候,发现了村人们打水时一不小心失落井中的许多物件,有纽扣、别针、钢笔(有的村民喜欢将钢笔别于上衣胸前的口袋内,结果在弯腰打水时候钢笔脱离口袋,掉进了井中)、硬币、桶梁、破铜烂铁等等,最后竟又打捞出来一副白惨惨的羊骨架,椎肋齐全,尾毛森森,——这一定是村里某人偷吃了别人家的羊,然后将骨架抛于井中以毁灭赃证了。果不其然,村里的马寡妇闻风跑来仔细辨认后,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两手拍着脚脖哭骂起偷羊贼来,她家的羊两年前夜半被盗,四处寻觅不见踪迹,却原来肉早已进了偷羊贼的肚子,骨架也被沉落井底,要不是这次淘井,她只怕将永远也不知道羊的下落了。想到吃了两年泡着羊骨架的井水而不知觉,村民们一面纷纷诅咒着偷羊贼,一面哇哇的大呕起来。

下井淘井是件繁难而危险的活路。当挖至井底接近泉眼时,由于空间狭窄,只能容下一人,这时候就须职业的淘井人(邓州民间称为“井匠”,光听这名字就极觉大气)出马了。井下气温很低,淘井人往往需要穿上棉袄棉裤和高筒胶鞋,手中提了剜铲,坐着由滑轮承载的箩筐下去,在狭窄得几乎不能施展手脚、黯黑得几乎不能开目视物、空气稀薄得几乎不能正常呼吸的井底,一铲一铲将湿漉漉的淤泥装进筐内运出,汗水很快就将棉袄棉裤濡得里外净湿,硬甲般的披在身上了。淘井人下井淘井是要冒着生命危险的,因此便常在腰间系上一条画了符咒的红色布带,用以镇魔驱邪,祈请神灵保佑他们顺顺利利的将井淘完,平平安安的回到地面。有的井淘到一半时候,出现了井壁坍塌事故,那在井底的淘井人自然便无生还的可能,从此只能永远长眠于数十米的地下了……

关于水,关于盛水的河流、渠坝,关于盛水的坑塘、水井,在邓州人的心头上刻下了太多太多永难磨灭的印痕。相信每个三十岁、四十岁以上的邓州人,尤其是那些曾经在农村生活过的邓州人,如今不管是依旧生活在本乡本土,还是外出生活在异国他地,不管是为生活所迫流落街头,还是坐拥亿万身家挥霍豪奢,然而只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闭上眼睛,脑海中就必定会萦绕起一道挥之不去的河流、渠坝,或是坑塘、水井的影子,耳畔边也必定会旋响起那哗哗啦啦、叮叮咚咚的流水声音……

然而遗憾的是,近三十年来,由于气候的变异,由于工业的发展和环境的恶化,亦由于人口的膨胀和用水量的剧增,邓州一带的地下水源渐现枯竭之势。如今,走过邓州的许多村落田间,你会看到坑塘堤岸依旧,但却滴水无存,或地底龟裂,或蒿草丛生,到处都在呈现着一种令人恐怖的干涸;有的蓄水池因为长年无水可蓄,便被视土若金的农民翻犁为田,种上了庄稼。还有水井,随着机井、压水井乃至自来水的出现,很多水井已经被人遗弃了,它们尽管仍然坐落在原来的地方,但却多已坍塌干涸;少数虽然依旧有水,水面上往往浮着尘灰也浮着蚊蚋,就象一位患了白内障、眼珠蒙着一层阴翳的老人般忧郁的仰望着天空,无奈而凄凉的陪伴着它曾经养育过、滋润过的村落……

而河流呢,那些曾经就是在最为缺水的隆冬时节也没有枯涸过的河流,那些曾经给我们的童年带来过清爽也带来过欢乐的河流,又是个什么样子呢?

我曾在2010年的冬末春初时节专程探访过扒鱼河,这条曲曲折折流经我出生的村落的河流。那天天色很晚,苍冥的暮色中,站在荒草丛生的坡岸上,儿时的浩淼水波、哗哗涛声早已不复存在,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滩巴掌大的银亮的河水,而这可怜的一点河水,还是村民们修了拦坝积蓄起来的;河水的四周是黑乎乎的更大面积的水藻,几只野鸭凄凉的呷呷叫着,在水中凫游觅食戏逐。它们并不能预测到这点可怜的河水什么时候就会干涸,而当河水彻底干涸的时候,也就是它们失去家园,无奈迁移他乡的时候……

扒鱼河的凄凉现状,正是邓州这片沃土上许多河流乃至渠坝命运的缩影。在夏秋之交的丰水时节,这些河流、渠坝也曾浊浪滔滔的雄壮过,也曾千军万马的奔腾过;然而一当降雨过后不过三天五天,河流、渠坝里的蓄水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人类对于地下水无休无止的开采抽汲,造成地下水位急剧下降,地面土壤无法涵水,这样的恶果也只有人类自己来承受了。也许,在将来的一天,那溶溶脉脉的河流,那碧波翻涌的渠坝,终将只会在我们的梦中闪现?而那一辈子只能洗三次澡的人生悲剧,也终将不可避免的降临在我们的身上?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客服|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大河网眼遇  

GMT+8, 2017-9-23 06:25 , Processed in 0.034723 second(s), Total 20, Slave 15 queries , Redis On.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