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小说笔法写出更丰满的鲁迅 [复制链接]

撰写鲁迅生平的出版物千千万，但用长篇小说笔法描写这位大师的书却少见。日前，鲁迅研究专家张梦阳先生推出《鲁迅传》“苦魂三部曲”之一《会稽耻》，在学界和读者中掀起波澜。多年来，张梦阳一直在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从事学术研究工作，曾历时九年主持编纂过《１９１３至１９８３鲁迅研究学术论著资料汇编》，撰写《中国鲁迅学通史》等诸多学术著作，是国内掌握鲁迅研究史料最强的学者之一。

　　在《会稽耻》里，作家以淳厚、精细、凄美好看的小说笔法，富有诗情画意、全景式的艺术再现了晚清的社会世相、绍兴的民俗乡风和鲁迅故里的败落，以及少年鲁迅在从小康人家坠入困顿的过程中，看清历史和世人真面目的精神过程，深刻揭示了鲁迅作为民族“苦魂”形成的时代与个人原因。

　　一个学者，为何转型创作小说？小说笔法的鲁迅个人传记与其他传记有何区别？日前，记者采访了今年６７岁的张梦阳先生。

　　强调文学性、真实性、翔实性

　　记者：您是权威的鲁迅研究专家，怎么想到用小说的形式来创作这么一个《鲁迅传》？

　　张梦阳：我自１３岁上小学六年级时就做上了作家梦，开始在笔记本上试写长篇小说，对作家崇拜之极，认为今生的最高理想就是成为一个真正具有创造力的作家，留下不朽的作品传于后世。后来也写很多文学作品，涉及小说、戏剧、诗歌、散文、随笔等各种文体，至今还有一大堆手稿存在箱子里。虽然大多没有出版，却练了笔。

　　１９７９年，我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鲁迅研究室，有了专心致力于鲁迅研究的学术环境。可惜没有时间继续创作了，但仍“野心不死”，总想把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结合起来，写些东西。早在２０世纪８０年代初就萌生了创作文学版长篇小说体鲁迅传的想法，注意积累素材，默默冥想，一边做中国鲁迅学史的枯燥工作，一边构思关于鲁迅的长篇小说。鲁迅著作及其生平的所有史料不断在心中“焖焐”、“酝酿”、“发酵”着，仿佛陈年老酒一样埋藏的年头越久越是醇厚。这使我不论何时何地总“在文学之梦中生活”，不停地“心写”。

　　２００３年《中国鲁迅学通史》完成后，我就开始了“苦魂三部曲”的写作。因此，我写作《鲁迅传》绝非偶然转向，而是“蓄谋已久”。“苦魂三部曲”称得上是我数十年锥心沥血的生命结晶，绝非应时之作。

　　记者：您的这个《鲁迅传》和别人写过的鲁迅传记，最大区别在哪里？价值在哪里？

　　张梦阳：我写的“苦魂三部曲”，与别人写过的鲁迅传的最大区别，是我用的是长篇小说的笔法，不是一般地评述。我在鲁迅研究之余，一直从事《长篇小说艺术美学》的研究，这回算是一次艺术实践。像《会稽耻》这样完全施以文学笔法，深入、婉曲地细写鲁迅家世，注意文学色彩和地方风味，努力以精致的散文笔法写不同地方、季节的雨、雪、风、景和婚俗、丧俗、年俗等等，无疑是第一部。因此，文学性当是《苦魂》与以前鲁迅传的最大区别。

　　其次是真实性，尽最大的努力按照现在所知史实去写，绝不胡编，更不戏说，而且澄清了以前的一些误解。例如少年鲁迅避难最初是到的皇甫庄范家大院，环境很好，著名鲁迅研究专家、绍兴风俗研究权威裘士雄先生著的《鲁迅避难过的皇甫庄旗杆台门及其主人范啸风》(《鲁迅研究月刊》２００８年第４期)，首次揭示了真实情况。本书第四章皇甫庄的环境描写全依据此文。

　　再次是翔实性，像少年鲁迅与琴表妹的初恋，以及叔伯辈周衡廷、周四七等，过去的鲁迅传压根没有提及，《会稽耻》却以诗化的笔墨写出来了。《会稽耻》还对绍兴的古街、酒店、街市、上坟、过年等民俗，对少年鲁迅读《红楼梦》、《蜀碧》、《立斋闲录》和李贺、嵇康等的精神过程，予以了精描细刻，这都是《苦魂》特具的价值。

　　着墨在鲁迅一生的早、中、晚三个时期

　　记者：鲁迅的一生经历的事情很多，浩浩荡荡，各种细节更是数不胜数，材料的选取、取舍，令每个创作者头大。您这次规划的是“三部曲”，请您介绍下您如何谋篇布局的构想。

　　张梦阳：我最初构思的时候，归纳出了八个点：一是“会稽耻”，写鲁迅从出生到走异路、逃异地离开绍兴、到南京学习，读《天演论》，接受新思潮的生活；二是“浙江潮”，写鲁迅在日本的经历和鲁迅从日本回国在杭州教书，又在绍兴经历辛亥革命的过程；三是“毁铁屋”，写鲁迅在北平教育部当佥事、在“补树书屋”这“待死堂”里抄古碑的孤寂生活，和终于在五四前决心冲破铁屋、创作《呐喊》等书的狂飙经历；四是“野草梦”，写鲁迅创作《野草》、《彷徨》时期，与女师、许广平爱情和三 一八的故事；五是“南国行”，写鲁迅和许广平同离北平，先是鲁迅自己一人到厦门，后来相聚广州的生活；六是“大上海”，是写鲁迅初到上海的感受；七是“怀霜夜”，写鲁迅与瞿秋白的交往，瞿秋白在狱中写《多余的话》，最后慷慨就义和鲁迅对他的营救与怀念；八是“民族魂”，写鲁迅的死。

　　但是倘若像记流水账那样平铺直叙，会卷帙浩繁，难以完成，读者也很难读下去，从根本法则上违背了文学创作须艺术地概括、描写生活的规律，不可能成功。经过反复考虑，全书选择鲁迅一生的早、中、晚三个蕴含诗意又矛盾集中、较易编排故事的“景点”，分为三部曲：

　　《会稽耻》，以绍兴鲁迅青少年时代从小康到没落的坎坷经历为主线，写他从祖父科场案到离开绍兴“走异路，逃异地”到南京求学的历程，展现晚清中国社会的腐朽、没落与鲁迅的精神成长。

　　《野草梦》，以北京鲁迅中年写作《野草》、《彷徨》时期，与女师、三 一八、许广平爱情的纠葛为主线，写他从在宫门口西三条“老虎尾巴”撰写《野草》首篇《秋夜》到携许广平南下的经历，展现上世纪２０年代的中国社会与文人心态。

　　《怀霜夜》，以上海鲁迅晚年与瞿秋白的友情为主线，写他从惊闻瞿秋白被捕的消息到营救、怀念直至逝世的过程，展现上世纪３０年代的社会历史画面和各色人物的社会众生相，以及当时革命者复杂的内心世界。也就是以当时的主体故事为中心，展开广阔的社会画面与人的心灵世界，之前的事情用插叙、倒叙、回叙、自叙等手法嵌入。注意文学色彩、地方风俗和艺术况味，《会稽耻》突出绍味，《野草梦》突出京味，《怀霜夜》突出海味。努力以精致的散文笔法写不同地方、季节的雨、雪、风、景和婚俗、丧俗、年俗等等。

　　再现历史时代的真实原貌

　　记者：用小说笔法创作传记，听起来有点玄乎。有什么好看的小说，讲的是虚构，传记，求的是真实。这一虚一实，该如何理解？

　　张梦阳：我的创作的基本原则，与现在创编历史题材影视剧所提出的口号相同：“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力求艺术地再现鲁迅的真实原貌和他所处的历史环境。绝对不能胡编，更不能戏说。故事主干必须严格遵循历史真实，做到言必有据。为了文学的需要，枝节部分可以适当虚构和调整，但也必须合理。

　　为此，我九下绍兴，四下杭州，为了写《作人陪侍祖父》不到一万字的一章，花了从微薄的退休金中积蓄的八千元前往实地考察。我之所以这样缜密地考察鲁迅和周作人的历史真迹，就是为了能在“苦魂”中一心一意地“摆事实”，尽最大可能去还原鲁迅当年是怎样过“一个又一个日子”的，竭力显现“生活质地”。因此，也必须细写绍兴等地的各种风俗，鲁迅的形象恰恰是在这种风俗描写中熏染出来的。

　　总之，鲁迅的生平史实只能原原本本照实去写，绝对不能胡编、戏说。是否成功，关键在于是否具有“生活质地”和描写功底，绝对不在所谓传奇性。我追求的目标，就是尽最大努力再现鲁迅和他所处的历史时代的真实原貌，最大限度地使读者进入当时的历史现场。

　　记者：“三部曲”中的另外两部，现在写得如何了？

　　张梦阳：第一部《会稽耻》出版后的良好反响和格局、笔调，为后两部的写作打下了基础。目前已经写出了第二部《野草梦》的序幕北京古城，以天空的鸽哨和广和居饭店的氛围表现老北京的京味儿，还颇有点儿意思。第三部《怀霜夜》的序幕，则是上海外滩，写晚上外滩的瘪三、野鸡、流氓等，从报童的卖报声中通报了瞿秋白被捕的消息，杨之华去找鲁迅，鲁迅奋力营救，瞿秋白在长汀狱中写《多余的话》直至英勇就义，由此开始了２０世纪３０年代上海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戏。

　　出版社希望今年年底出版第二部《野草梦》，三年内出齐“三部曲”。我全力以赴去写，但绝对不赶，以质量为重。慢慢写，既要抓紧，又须悠缓、不促迫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