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在小妹家聚餐。正张罗着开饭，沙市表妹来电。母亲接的，喂一声过后，母亲脸色突变，挂断电话后沉痛地说：姑妈没抢救过来，去了。父亲一个趔趄，要不是被眼尖的姐夫扶住，这一跤摔下去，即便骨不碎也会伤及筋。
父亲很冷静，说快点吃，吃完就去沙市。母亲说你身体不好，受不住舟车劳顿之苦，就让孩子们做代表吧。父亲把筷子一顿，说就是爬，也要爬去。
这顿饭吃的很安静，最会闹腾的几个侄儿也消停了，各自乖乖地夹菜拔饭。半小时后，我们扶着父亲，去沙市奔丧。
赶到病房时，医生还在拔针头，撤呼吸机，监视仪器电源没关，只是那条生命线不再起波澜，如刀刻般的笔直沉静。
父亲终于哭出声，喊着姐姐，我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弟弟呀。我们将父亲强行拖出病房，给父亲拭泪，哭着劝父亲节哀。姑父说，弟弟别太伤心，你姐姐走得很安详，我和孩子一直守在她身边，她是抓着我的手咽气的。父亲紧紧抓住姑父的手，说谢谢姐夫了。
姑妈一家在沙市，早年我们在江汉平原的一个小镇，后搬迁到荆门，很多年里，姑妈这一称谓只是驻在心间，很少有机会喊出来。但并不代表我们形如陌路。每到过年过节，父母都会取回来自沙市的包裹，包裹中有我们爱吃的黄花菜、黑木耳、绿豆粉丝，以及表姐们穿小了但于我们却很簇新且时髦的衣裙。上学填家庭成员表时，我总是一笔一划填上姑妈姑父的大名单位职务，觉得有个大城市的亲戚，很是光荣。
父亲言语不多，关于姑妈，我们只是断断续续从母亲嘴里听来一些。
姑妈大父亲二岁。父亲两岁丧母，祖父把姐弟俩带到上学年龄时称自己无力抚养，央求大不了祖父多少的侄儿侄女能悉心辅佐弟妹。于是，父亲投奔了汉阳的大哥，姑妈去了荆州的堂姐家，姐弟俩从此分开，过上聚少离多的日子。
荆州的堂姐供姑妈念完小学。姑妈从小就懂得感恩，知道这书读来不易，放学后总是争抢着洗衣做饭，侍弄小不了她几岁的侄儿侄女，甚讨堂姐堂姐夫喜欢。堂姐是荆州卫校的会计，经常把没干完的活带回家做。一来二去的，姑妈平起账来比正宗会计还快。堂姐夫说这女子不错，不敢耽搁她的前程。于是在她16岁那年，堂姐夫托人给她找了份沙市副食品商场的临时工作。姑妈小小年纪，却深谙此工作来之不易，总是脏活累活抢着干，还常常帮经理做些写写算算的“脑力活”。经理一高兴，层层上报，帮姑妈解决了城市户口，招了工。最后好人当到底，给姑妈介绍了个转业军人，亦即后来的姑父。
姑妈24岁结婚，算是晚婚了。婚后接连生下三个丫头，刚怀上第四胎期盼生个小子时，上级发话，若是再生，就开除工作籍。姑妈只得做了人流。后来每每提及，总觉得没生儿子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其实姑妈很幸福。她自己事业心强，把命都卖给了单位，回家来就当甩手掌柜。可怜一个在沙市二轻局当局长的姑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围上围裙，择菜做饭。三个表妹也乖巧孝顺，姑妈说一她们从不说二。记得去年6月间姑妈突然间谁也不认识了，父母去沙市探望，母亲说老哥你以后可得多费心了。姑父说应该的，若不是伺候她，我整天就没事做了，会很无聊的。
姑妈很惦记这个唯一的弟弟。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督促姑父找关系，试图将父亲母亲一并调往沙市。只是找的那个学校只同意接收父亲，父亲不想撇下一家老小，也就婉拒了。后来听闻弟弟弟媳要调往荆门，还百般阻挠，要父母别急，正联系另外一家单位，已经快有眉目了。可父母已答应了别人，若是突然有变说不过去，也坏了做人的诚信，就谢过姑妈，举家迁往荆门。
此举，姑妈一直记恨在心。她觉得他们姐弟本来有机会团聚的，却被母亲硬生生给毁掉了。后来看弟弟一家在荆门生活很幸福，还脱了贫，方慢慢去了心病。
姑妈很敬业，也很有生意眼光。上世纪八十年代商场搞承包，姑妈不顾自己体弱多病，毫不犹豫承包了一家土特产门市部。她亲自下洪湖，跑孝感，进一些沙市当时绝无仅有的土特产，批零兼营，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红火。父母现在才说姑妈当时就挣下了百万家产。
我刚结婚那年去荆州看病，转道去探望姑妈。当时大中午的，姑妈还坚守在门市部，看我们去了高兴坏了，拉下卷闸门把我们往家领，按老家风俗给我们一人煮了碗红糖荷包蛋。絮絮叨叨的，把家里每个人都问了个遍。离开时，姑妈拾掇几大包木耳蘑菇以及外婆爱吃的柿饼，说是你们家有今天，你们的外公外婆功不可没。
姑妈退休后，每年都来荆门走走。还送给老妈以及我们四个姑娘一个媳妇一人三金——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说是自己当姑妈的没照顾好侄儿侄女，这些就当做姑妈的赎罪吧。
只读了五年小学的姑妈是深度近视眼。那年来我家，几乎把眼睛贴在我闺女的脸上看。边看边夸这姑娘长得喜气，长大后一定有福。我就想，姑妈近视如此，是如何区分那些土特产的品相的呢？
姑妈很有眼光，在房价上涨前，给三个闺女一家置办了一套房产，还支持老大自主创业。姑妈的口头禅就是自己的命自己掌控，别听天由命，那是最没志气的表现。
姑妈没有儿子，可三个女婿就像她的三个儿子，对她崇拜有加，言听计从，姑父说姑妈不能自理后，女婿们每天都过来把姑妈背上背下，推着她晒太阳，看街景，比女儿孝顺许多。
看着静静躺在病床上的姑妈，并无久病者的脸颊深陷，至此，姑妈都是充盈的。医生帮姑妈净身，拉上白床单，将姑妈的脸庞缓缓盖住。灵车已侯在楼下，灵车绕过姑妈居住的房子，绕过三个女儿的房子，最后姑父说穿过这条小巷，去她工作一辈子的门市部看看。
门市部已改弦易张。可在我眼里，我还能依稀看见一个带着高度近视镜的妇人，脸几乎贴在那些木耳黄花菜上，轻轻摩挲。
三个女婿已布好灵堂。姑妈躺在水晶棺中，恬静安详，如睡着一般。
姑妈，您永远是我们后人的骄傲，永远活在我们心里。龙年，您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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