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的源头出自桐柏山麓，一路接纳百川之水，曲流东奔，到了豫南信阳和正阳地带之间，淮河变得像个疯狂的美女，向两岸漫卷着一个个浪头退去之后，落下一片片平原沙地，让人多地少的村民在此开荒成谷田菜地。
紧邻淮河岸畔而居住的杨家湾是一拉溜土坯墙茅草屋，家家门楣朝南开，门前都挂着几串又干又脏的红辣椒，萝卜干和大洋葱头。屋后是竹、杨、槐、柳，屋前是桃、杏，梨、桂等花果树木，月亮圆时总会在树顶上涂抹一层白。饱受辛劳的村民，最大的欣喜莫过于村庄天空上更迭的圆月亮，然而村民的命运似乎永远都笼罩在阴历月末那荫蔽的月光下。
于是乎村庄里的孩子们几乎个个早熟懂事，而且还知道只有学习好才能跳出农门过上好日子。
中国70年代初期的农村，不是每个孩子都有上学的机会，也不是每个上学的孩子都能一帆风顺地跳出农门。黄桂香从乡镇中学毕业了，她没能考上梦想中的信阳卫校。
临开学的前一天，吃晚饭时，黄桂香鼓起勇气开口请求：“爹，娘，再让我复读一年吧！”她的话音刚落，时间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沉寂，一片沉寂，连先前喝稀饭的吸溜声也停止了。约莫过了两分钟，爹说：“桂香啊，你是家里的老大，你大弟弟是个残疾，用掉这么多钱也没医治好，亲戚邻里都躲着咱们走，这辈子欠人家的钱和人情咱拿啥儿来还哪？你小弟有根紧跟着要上中学了，你小妹四秀还没进过学堂门，我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哇！供你能上到中学毕业，就很不容易了。现在不比过去，田地都分到户了，咱们把田地种好就不愁吃穿。你瞧瞧，咱杨家湾儿里跟你同龄的女孩有几个上学的？也只有你桂香。唉!”
黄桂香听着爹一声接一声重重的叹息，和娘压抑着低低的哭泣声，她哑了，放下筷子离开了饭桌，走出家门。这本是个月圆之夜，却因乌云而变得黑暗，天上望不见一颗星星。黄桂香沿着屋后那条熟悉的小路径直来到淮河边，模糊中望着滚滚东去的淮河水轻轻地叹息。
叹息是苦难的伴侣，她只有叹息，叹息声中充满着对生活的无奈。
黄桂香自幼爱好文学，每个学期都是为了理想刻苦努力再努力，每次测试她都是年级段的前几名，她落榜了，她的老师都不敢相信这是个事实。她不甘心啊！她很清楚像自己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只要不上学，很快就得嫁人，跟母亲一样为他人生儿育女，窝窝囊囊一辈子。思来想去，她不再埋怨爹娘，也不能埋怨爹娘。
这几年淮河水每逢春秋都发好几次猛浪，河地上播种的庄稼都被河水卷走了。只有高岗上的那几块水田收了粮食还要交公粮，一家人的口粮总是青黄不接，不管冬天淮河冰结多厚，爹还是在淮河里砸冰打鱼换钱来给大弟弟买药治病，爹的腿为此患上严重的风湿病走路都困难。
娘的眼晴成天挂着眼泪盼望着春天，春天来了田野的野菜会变的丰富，娘就带着小妹去挖野菜，打杨槐花来补贴一家人的伙食，想到这些，她伏在淮河坡的草地上痛哭。哭吧，尽情地哭吧 ！人人都有久存的积怨，人人都有苦乐和哀愁。在你无法倾诉，不能呐喊的时候唯有眼泪是你真诚的朋友。
“桂香，别难过了! 你爹娘答应你复读的事没？明天，我就要去信阳师范学校报到了，”杨春生轻轻地说着。她不知道啥时候春生哥来到身边的，赶紧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说：“我不想上了，生存的方式有很多，都不种田哪有粮食吃？ 都想坐轿谁来抬？”桂香笑着说完这些话，嘴角上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她和杨春生像小时候一样坐在那两个蝎子草墩上，谁也不再说话。他们同时想起60年代中期正是无忧快乐的童年，介乎懂事未懂事之间的杨春生、 黄桂香、杨满福在淮河岸边堆沙丘当粮仓，玩泥巴盖房子。杨满福的房子总是盖得七扭八歪的，便急不可耐地拉起黄桂香的手胸有成竹地说：“桂香妹，我的房子盖好了，你当我的女人吧！”
杨春生就会生气地暴跳起来，一脚踢垮杨满福的房子说：”杨满福你别做美梦哈，桂香妹早就是我的女人了！”说着拉起桂香妹的手沿着河边跑。“你这个穷鬼日的欠打，你也想娶桂香妹当女人，门儿都没有，你问她爹欠我家多少钱？我爹说就当早下聘礼了。”杨满福一边追一边骂。
黄桂香跑不了几步，就会让杨满福抓住，杨春生就会扑上去与杨满福厮打，都要把对方推进淮河喝水，依着淮河而生长的孩子们个个都是好水性，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谁也不怕谁，谁也不让谁。
杨春生一头把杨满福顶进河里，杨满福从水里钻出来，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子骂道：“我爹说你就不是姓杨的根，你爷那个老杂种是民国战乱时期带着你爹跑我们这杨家湾儿来的，你爹是个啥东西？我爹是咱们大队干部，我兄弟五个还不打死你个独种，让你娘老子当绝户，看你还敢跟我抢不？穷鬼日的，你比谁多长个鸡娃子……”。
黄桂香听着杨满福这样骂杨春生，难过的在一边哭。杨春生看见桂香妹哭便不再与杨满福厮打 ，跑过来掐一朵野花插在桂香妹的头发上，黄桂香羞涩地望着杨春生，杨春生就会有胜利的感觉，两人望着望着就笑了。杨满福不甘心地说：“桂香妹，你等着，等我长大一定娶你当我的女人！”
杨春生、黄桂香、杨满福这三个同龄人，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上中学的杨满福19岁上初二那年天天逃学，跟来历不明的人混在一起偷鸡摸狗，在乡镇常与人打架斗殴，被判刑劳教三年。不知不觉已成往事历历在目如在昨天。
夜，很静。淮河岸边的流萤绕来绕去，忽明忽暗，像杨春生繁乱的思绪，他想安慰桂香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猛地紧紧搂住了桂香妹。黄桂香突然想起娘的教悔：“一个姑娘家要守贞节，没结婚之前不要让男人贴近你的身子……”她觉得这样有悖礼教，羞愧难当，赶紧将身子挣脱春生哥的怀抱。
杨春生哪可能会轻易放过从小就亲亲地桂香妹呢！“桂香妹，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不？你是我的女人，等我师范毕业之后，就回来娶你当我的女人。”黄桂香低头沉默不语，她心想春生哥已经是吃商品粮的了，相比之下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我想当春生哥的女人，还有可能吗？现在我不能打扰春生哥上学，再喜欢也不能说出口。忽然，黄桂香抬起头来说：“明早，我就不送你了，爹要我赶紧把那些青葱和生姜拔起来挑集镇上去卖，给小弟、小妹凑够学费。”这个外表刚强内心柔弱的姑娘不想让黄春生看出她的失落和难过，她只要春生哥能愉快地去奔前程。
那一夜，黄桂香不能入睡，一家人熟睡的鼾声和梦呓，随着夜的深沉而悠然地弥漫着。在她心里想的更多的是杨春生对她说的那些话，她觉得对杨春生的感情是混乱的，深沉的、奇妙的、不可言喻的。
“桂香，桂香，鸡叫四遍了你还不起来把那葱和生姜挑着去集镇上卖。”从此黄桂香在淮河岸边起早摸黑地收了种，种了收，收了，就挑集镇上去卖，卖的钱回来就交给爹娘，还亲戚和邻居们的债 ，她不仅成为这个苍凉、清贫、苦寒的大家庭的顶梁柱，更是爹娘的希望和寄托，她彻底跟跳出农门的梦想告别了。
九月，是豫南信阳淮河畔的秋，天空高远而湛蓝， 芦花飘扬，桂花香过，菊花黄，空气里弥漫着野菊的药香，杨家湾的屋檐下挂满苞米的金黄 。
黎明到来的时候，弯月还斜挂在天的尽头，淮河岸畔的露水是冰凉冰凉的，浓雾里隐隐约约听见河面上渔船和南来北往客船摇橹的声响。
早起的黄桂香和爹已经在沙土地里修整白菜，一棵棵大白菜都要用细细稻草绳拦腰系上，这样大白菜心会包得更紧些，挑到集镇上会更好卖些。当她直起腰来，撩起衣角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她发现淮河水奔涌着去追赶那轮渐渐升起的太阳，多美呀！太阳活脱脱就像一个刚刚出窑的红色瓷盘，鲜丽玲珑得让人心痛。她想要是能跟春生哥一起看这美好的日出该多好哇！耳边漾起童年时杨春生和杨满福争吵时说的那句话：“桂香妹，我的房子盖好了，当我的女人吧!”“桂香妹，我的房子也盖好了，当我的女人吧！”
她想，要有春生哥来分享这份美丽的晨光该是多么的幸福啊！当一人爱恋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她看见美丽的风景心里想的是他 。
怀春恋爱的姑娘的光彩神韵，在她身上是自然流露无可掩盖的，她那微小的眼晴特别炯炯有神，美如扁贝牙齿衬托着鹅蛋形的脸庞朝霞般地涂满了红晕 ，散发着妩媚的乡土气息。
“桂香，赶快干活呀！你发啥愣？俗语说，秋分在土地爷生日前，那年就好收成，秋分来晚了，那准是庄稼人的好运年，今年土地爷生日晚，看，咱们种啥都能收。”黄老汉望着这满河坡的白菜、萝卜、土豆、大葱，满足得笑眯眯说着。黄桂香根本就没听见爹叽里咕噜说的啥？她收起提捡出来包不住心的白菜装进竹筐里，正准备挑集上买。
破旧的衣裳遮不住黄桂香的俊美和妩媚，她麻利能干，很快在十里八乡出了名。出乎杨满福他爹娘的意料之外，以前，黄桂香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乡间女子，但现在看起来，她那样温柔和善，喜欢得慌忙盖起三间砖瓦新房，巴望着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能早些刑满释放回来成婚。
人人都想能娶黄桂香到家里当媳妇，说媒的人不断，桂香的爹娘心里很清楚，他欠着大队干部有壹千多块钱的债，所以，面对家境再好的人家来提亲，这两个老人也不能答应。桂香娘很惭愧，感觉很对不起孩子，常常暗自饮泣。
岁月像淮河水一样将几个月的光景流过去了。淮河两岸隆冬的雪用鹅毛般来形容还欠缺点儿，确切地说更像棉絮一样一层层地直朝地上铺，连续下几天之后，树林，房屋 到处都成了白色。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雪在融化。黄桂香依然还在沙土地里忙活。“桂香妹——”黄桂香刚放下手里的䦆头，就听见这喊声。回头一看，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是寒假回来过春节的春生哥，正微笑着望她，他更高了，更壮了 ，气度非凡。“回来啦？”“嗯，我回来啦！你还好吗？”“还好，每天都有活干。你也还好不？县城里好玩不？”“不好玩，第一次到信阳上海商场，不经意看见商场上那大幅广告的美女头和赤裸的大腿搞得我可不好意思，走进校园，从此很少出学校大门……”
这个两个人都笑了，他们没有恋人间的亲吻拥抱，只是相互关心问候，单纯的开心快乐。
“呵呵！你们都在高兴啥呀？”“哦，是杨满福！”“是我，表现得好提前半年减刑释放。春生哥，我是来找桂香妹单独谈点事的，可以吗？”杨满福的话语变得成熟稳重 ，让人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好，你们聊。”杨春生转身走开。
“桂香妹，今上午，我爹娘要去你家提亲，我拦住没让他们去，我想，还是先来问问你的意思，你娘告诉我你在淮河滩上的菜地里，我就找来了。愿意或是不愿意，考虑或是不考虑，给我答个话就行，至于你们家欠的那些钱，有钱就还，没钱拉倒，我跟爹说了，那钱不许找你们家要，我从此洗心革面，踏踏实实在家劳动，你若能嫁给我 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也是我们老杨家的荣幸。”
杨满福想娶桂香妹当女人心里想得直痒痒，想起自己过去的所做所为，他又不敢奢望黄桂香能嫁给他，他撩开两条长腿，大踏步地走了。黄桂香望着他的背影想，这个浪子真的会回头吗？
怪不得书上说：“环境氛围是可以改变人。”她发现杨春生和杨满福的外表和内在都改变得令人吃惊!
上午的阳光白花花的好，依然苍白，黄桂香从雪地捡起在冻土里刨出来的土豆，挑着回家了，娘低着头把满满一碗热饭递到她手里，爹见她回来也低头不语，小弟和小妹在做寒假作业，她感觉这个家庭虽然清贫、苦寒，但不失亲情的温暖。她决定吃罢饭就跟爹娘说“爹、娘，答应我杨叔的提亲吧，从我记事起，咱们欠他们家太多了，我愿意嫁到他们家当儿媳妇。”她的话让一家人为此震惊。
“姐，春生哥家不就是穷点儿吗 ？春生哥还跟我说过，他喜欢你，他人长得帅气，而且还有文化，有志气。你别嫁给那个又丑又坏的杨满福，咱们不就是欠他们家的钱吗？等我和妹妹长大挣了钱，我们加倍还他就是了。”小弟的一句话说得黄桂香心里、眼里都幸福得发酸，柔软得滴水。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脑瘫弟弟还在笑， 这个大家庭太需要自己了，爹娘已老，就让他们过上一段舒心的日月吧。黄桂香看着这个家想，只要能让这个家过上好日月，这辈子就知足了
她不停地干活，因为，有活干才是她唯一的快乐。黄桂香在洗澡的时候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胴体，她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悄然享受些许对青春的渴求，她微闭着眼晴编织姑娘的另一个梦的天堂，杨春生就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黄桂香愿意嫁给杨满福的话一吐口，两家人很快商定婚期定在明年四月八。在这期间接着杨家就忙着起媒、下聘礼。黄桂香身上那少女的天真和欢乐一去不再回来。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都信命，黄桂香也信命。
这一年很稀罕，淮河水难得的温柔没有再发猛浪。黄桂香家因人多地少，几乎没什们改变。夜晚，两个老人对着忽忽闪闪的煤油灯无奈地叹息着，日月依旧苦寒苍凉。
宜居信阳黄国燕原字于2011年10月1日国庆节绵柔的秋雨之夜
恋第二章
杨家湾的燕子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春天的太阳像橘子，金黄。黄桂香家门前的桃杏鼓起花蕾，远处高岗上的迎春花开了。黄桂香挑着满满两竹筐子土豆去集镇上卖。街上那些穿着大腿牛仔喇叭裤，修着长头发的流皮孩子一声口哨围上来好几个，咦！快来瞧，这小妹儿长得真漂亮！来卖菜，真是可惜呀……”
他们那样子，恨不得黄桂香那紧绷的裤子突然在他们眼前撕开，让他们一饱眼福，那一定令人心荡神怡。黄桂香不理睬他们，把土豆便宜挂给菜贩子，挑起竹筐转身就走。那一双双色迷迷的眼晴直到看不见黄桂香的身影，才知道脖子仰得酸疼。
黄桂香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淮河边的菜地里，她仰躺在菜地旁的青草坡上，望着那些成双成对自由翱翔飞舞的精灵；河坡上那些甩着尾巴悠哉吃草的牛羊，她感觉人活着还不如这些飞禽走兽，没有牵绊，自由自在。她在柔软清新的绿草坡上睡着了，梦里看见春生哥白皙的面庞；梦里牵起春生哥温暖的手掌走进信阳县城，看见那巨幅广告上女人赤裸的大腿；梦里自己成了春生哥的新娘……
只要活着，人人都有梦做。梦像无穷的世界，像亘古的天体；像广博的天空；像多彩的朝霞；像幸福的仙境，梦什么都像，什么都不像，人人都有自己的美梦，变化莫测的梦，然而梦终究是梦。
日近正午太阳变得燎人，她醒过来，想起刚才的梦；想起和杨满福的婚期近在明日，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她想哭出自己心中的郁闷，想把自己哭个通体透明， 然后轻松地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她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娘已为她穿上一套蓝色的嫁衣，黑亮亮的头发梳成一根独辫子，脖子上系条红艳艳的纱巾。“孩子，别难过了，是我跟你爹对不起你，满福本质不坏，知道你喜欢桂花，特地为你买几棵桂花树栽在院子里，他会听你的话，你好好地教他，那孩子会是个靠得住的人，年轻时哪有不犯错的，媒婆说了，你嫁过去，那三间砖瓦新房就是你们的小家。当年我第一次嫁给你爹，闻见桂花的幽香就觉得这是一户好人家，穷就穷吧，只要气氛投和自己的情怀……”
“走吧！走吧！ 再不走太阳就要落山了……”媒婆一遍又一遍地催着黄家发亲，黄桂香在亲人的泪眼和嘱咐声中走出了她人生必经的一步。
她走在两个领亲的女人中间，由然想起那年的一天放学时，春生哥随手写给的她的小诗：
“夕阳向晚
我默默地走向田埂
走向河边
我亲爱的人儿默默地跟着
我们望着天边那两朵美丽的云彩
不知将会落脚哪里……”
想到这些，她的眼晴被泪水浸得发胀，哭不出来，也不能哭。“春生哥，别了春生哥！我把对你的爱都埋在淮河边的沙土地里了，今天我将成为杨满福的女人……”黄桂香在心里呼唤着春生哥的同时，不得不在心里跟杨春生告别了。
走过几块正在出穗的麦田埂子，就走进了杨家，闹喜的人们惊讶，“这不是老黄家的大姑娘黄桂香啊！这可是十里挑一的好姑娘，杨满福这个出名的赖l货，还是个小眯眼，啥熊球样？咋会娶到这么好的女人？”黄桂香的眼毛美，微笑美、整齐洁白的牙齿美，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材美。
婚礼上，黄桂香病倒了，有人说是头一天在娘家操劳累的，但是了解黄桂香的人会知道，单纯的劳累是打不倒她的。杨满福知道其中的原因，自己何德何能娶桂香妹这样的女人，他在心里暗自发誓用深挚的情感融化她。杨满福除了带黄桂香三天回门的礼节，坚决不让她外出下地干农活，连她娘家的菜地都是杨满福帮她爹整理。
时令，已是初夏。早晨的阳光像乡间母亲暖和粗糙的手，抚摸在人的身上感觉很亲切而又舒坦。
豫南淮河两岸的布谷鸟不停地叫着“咕咕咕咕！咕咕咕咕！”这美妙的声乐，被杨家湾的老人们译成为“阿公阿婆！割麦插禾！”淮河北岸的农人忙着挥镰割麦，南岸的农人在忙着插禾。
上午了，杨家湾的人们都在端碗吃饭，唯独杨满福还在秧田里忙活，他想尽快忙完自己的小家，再去帮扶丈母娘家。杨满福深深地爱着黄桂香，他想 ：“不管这辈子吃多少苦受多少累，有桂香妹相守相伴都是值得的、幸福的，桂香妹是我的女人，给我无穷无尽的力量！”
“吃饭啦，满福！”黄桂香的声音从杨家湾村头飘来。杨满福觉得这声音及美，比集镇上大喇叭播放的抒情歌曲还要动听上多少倍，他喜欢得不能自制，心里乐开了花，跟喝了蜜一样甜。黄桂香做的粗茶t淡饭跟人家做的没啥不同，吃在杨满福嘴里跟美味佳肴一样香醇。
小夫妻像双飞燕，成日家不停地忙活，忙活完自家，忙娘家，再忙婆家。一季子农活下来，黄桂香比先前瘦了许多，杨满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今晚，他端起饭碗垂着头，陡然间不吃饭了。“满福，你咋不吃饭啦？哪儿不舒服吗？”杨满福抬起头，他心中热乎乎的。“桂香妹，你做我的女人跟我吃苦受累，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即使这辈子不能让你过上好日月，来生我变牛 ，变马也要报答你。”“满福，你别说这些，我娘家也少不了你的帮扶。”“桂香妹，这么说显得跟我生分了不是？你是我的女人，不说两家话。”不说了，快吃饭吧。”“嗯！”黄桂香端起饭碗就呕吐，正吃饭的杨满福见此情此景忙放下手里的饭碗过来给她捶背。
“桂香妹，哪而不得劲？我好去集镇上药店里给你买点药吃，好的快些。”说罢，把黄桂香抱上床。“满福，我，我有了……”“真的？”“嗯！”“哈哈!我杨满福要当爹喽！”他欣喜若狂地紧紧搂住黄桂香进入了幸福而又甜美的梦乡。
黄桂香睡不着，一阵阵熟悉哀怨忧伤的箫声若隐隐约约的在她耳畔萦绕，她想“是春生哥在想我吗？不，不可能。”她极力安慰自己。看着躺在身边的男人，内心充满犯罪感。她想起出嫁时娘的嘱咐，“女人要守贞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扛着走……”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杨家湾的夏夜，月光温润如玉，蛙声鼓噪，虫声呢喃，淮河水风送来怡人的清凉，藕荷和着成熟瓜果的清香在空气里随风荡漾，这是个多么美好的夜晚。
放暑假回来的杨春生得知黄桂香为了债务已成为杨满福的女人，对他来说，是三九严寒，痛苦不堪。他抱着爹的那个米流酒壶躺在淮河岸边的芦苇尾从中边喝边喊：“桂香妹，你是我的女人……”
他醉了，醉得心中如火。桂香妹，你要是这酒多好，让我得到，让我拥有，温柔的酒， 贤惠的酒，桂香妹是我的女人，是我的酒，亲亲的酒啊！万恶的酒啊！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终于，他哭累了，喊累了，渐渐平息下来，望着月光下源远流长淮河水，拿出竹萧对着河水吹起哀怨忧伤的心曲。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还是个文化人呢？咋能给你两个妹没做榜样啊？三个孩子，我就供你一个上学，可怜我的两个女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啊！你懂得啥是爱呀？你能为她盖出三间新房来吗？你那点心思谁会看不出来？你为桂香想过吗？她知道你这样，能过安生吗？你找什么样的女子不好，非要惦记个嫁了人的女子受煎熬，你给我振作起来，别再钻牛角尖，明天你给老子滚出杨家湾，老子历尽千辛万苦咋就养出个你这没出息的孩子……”杨春生侧头一看，是老爹寻着箫声来到身旁，此刻正对自己发怒地痛斥责骂。
这一夜，杨春生有生以来第一次夜不能寐，为一个他从小就喜欢的女子，究竟喜欢她什么？她到底好在哪里？为什么对他迷恋痴情？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半夜里他悄悄起来走到杨满福的家门口，他想看看桂香妹，狂犬猛吠，让他回转过头来，再次走到孩时跟黄桂香、杨满福盖房子的淮河滩上。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跳淮河去吧，跳下去，你的心就不会疼痛了， 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死了才是最好的解脱。”
一阵凉风吹来，一朵水花打在他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难道自己真是懦夫吗？倘若自己刚才真的跳下去了，岂不是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他为刚才的那个寻死的念头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是啊！还不能死，自己还有父母和妹妹，亲人们都还指望着自己能过上好日子。天亮，杨春生像似个霜打的茄子，没了往昔的生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杨家湾，返回信阳师范学校。
痴迷不是错，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痴迷的时候。
黄桂香每天都在想季节气候的变化，如何栽种淮河沙地里的菜，和将要做妈妈的喜悦。她作梦也不会想到 春生哥为她痛不欲生过。
杨春生返回学校后，整天把自己埋在书里。他把痛苦化成一种力量来学习，知道爹娘为他和妹妹在那片沙土地里四季奔忙，信阳县城就是乡亲们眼里的远方，因此他格外珍惜。
他只能在纸上写：“唯有源头活水来，杨家湾啊！在这静静地夜里，我猛然觉得作为农民的儿子，我对你的美，对你的深厚多么知之甚少啊！为此我惊出一身冷汗，我不能舍弃你！我亲亲的亲人啊!我亲亲的爱人啊！”
他只能在纸上画， 一遍遍地画：“杨家湾的四季，农耕、淮河追日 、明月清风、 小桥流水，桥上有一妙龄女子，梳着独辫，身着蓝底小白碎花布衫子，挑着满满两竹筐土豆摇曳在红彤彤的晨光里。”
没有人知道他对那片土地的深情、热爱。
宜居信阳 黄国燕原字于2011年10月3日雨
眷恋（第三章）
又是一年春雷唤醒沉睡的大地，谷雨声声催幼芽。
黄桂香生个女儿，取名谷雨。“呵呵，我真的当爹喽！”杨满福抱着幼小的女儿，乐得合不拢嘴。然而这欢喜的日子还没过多久，就被爹娘给打消了。爹娘并不喜欢这个孙女，他们想要的是个长孙子，这是中国古老传统封建重男轻女的思想在作祟。
杨满福兄弟五个，还有三个弟弟没娶亲，因盖不起新房，也就很难娶到女人。娘三天两头在门前骂道：“满福，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只顾你那小家过得舒坦，到现在还不把她娘家欠我的钱还我，我咋就养出你这个白眼狼……”婆婆有事没事地在门前指桑骂槐。
黄桂香感觉很难堪，也很憋屈，想当初，违背自己的心愿嫁给杨满福的目的就是想让，弟弟，妹妹们能上学，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不得已才拿自己抵债。杨满福看着桂香妹一顿顿的不吃不喝，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他心疼得要去跟爹娘论理。
“满福，这么多年，你见过咱这淮河两岸只有啦蛮的父母，哪有不下雨的天？要是有钱，咱们也应该替爹娘分担些……”知书达理的黄桂香把怒发冲冠的杨满福劝阻下来。“谁说钱代表不了一切呢！看来咱要想过顺畅的日月，就必须还给爹娘一笔钱。”杨满福像似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钱啊！钱！是穷苦农户人家常常挂在嘴上的字眼，就连吵架十有八九也是为了钱。
“桂香妹，明天我跟咱们湾里的人去新疆乌鲁木齐搞建筑，给人家盖高楼，听说，咱这十里八乡去的人还不少。以前在劳改队里，我筛过沙、递过砖、砌过墙、还织过模板等，工地上的活难不倒我。就是担心你和谷雨，还有咱这田地没法搞。”“想去，就去吧！家里有我担着，你放心。”黄桂香没有思想，就这样回答了杨满福。
其实，在钱的问题上她想过无数遍，生活是现实的，如果不面对现实，不把心思放在节气变化及如何栽种、如何赚钱上，你就不可能富裕，你就难以过上好日子，你就不可能被人瞧得起。虽然钱不是万能的，可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这一夜，杨满福依着桂香妹坐在床上，谁也没睡，谁也不想睡，他想多看桂香妹一眼，好像这一去便是永别。不知忧愁离别苦的小谷雨睡得很是香甜。黄桂香手里在为杨满福赶做一双布鞋，不停地飞针走线，直到油灯熬尽熄灭，天将破晓，黄桂香还在缝最后几针，似乎要把所有的情思都凝聚在这双布鞋上。
早晨，太阳出来了，阳光暖暖地照耀着大地，快活的鸟儿们在新绿的树枝上
啁啾。杨满福想要再抱一回年幼的女儿，亲亲的谷雨！再搂一把心爱的女人，亲亲的桂香妹！
杨满福随着一大群人挤进大客车，他找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车窗外的桂香妹，眼含温柔清澈的泪光，霎时，感受桂香妹对他的爱，他激动幸福得鼻子发酸，眼晴发胀，却不敢睁开眼晴放泪水出来，他怕她看见，害怕她会难过……“桂香妹，抱着孩子回家吧！我到了那儿给你们写信，冬天的时候我就会回来的。说完，赶紧将车窗玻璃关上，他闭目装睡，隐隐约约听见桂香妹的叹息。
客车发出响亮的三声鸣笛之后，掉转过头，扬起灰尘，向远方奔去。所有送别的人们都已散去，唯独黄桂香抱着谷雨紧追一段路后，她像一尊雕像站在尘土中，直到尘土弥散。她把谷雨紧紧地搂在怀里，不在有昨日的后悔，让这个生命来到这个苦难的世界上来，她感谢年幼的谷雨，此时此刻，孩子就是她心灵上最大的安慰。
火车经过七天七夜漫长的颠簸终于到达新疆的乌鲁木齐。这是个古老而又时髦的城市。一阵阵黄风卷沙打得人脸生疼。杨满福摸着脸嘟囔道：“你打我也不怕，我要在这个地方挣钱回家过顺畅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他们吃的早饭是每人两个馍和一碗面汤，“我日，这是啥家伙馍呀！”一个像黄泥巴一样的馍，被吃不惯的杨满福甩在墙上。他是在想桂香妹早起煮的那黏糊糊的红豆稀饭。十五分钟的吃饭时间过后，他们被引进工地，分工，手脚麻利的杨满福干的是砌墙。
领工和监理不停地吆喝着：“安全冒戴好；红砖水要浸透；墙线要拉直……”那声音和着振动棒不停地轰隆着，让人难以承受。日子久了一切都成为习惯自然。他们都知道有活干，就会有钱赚。有了钱，就可以盖上新房子，或是买上三转一响带咔嚓（自行车、手表、缝纫机、皮鞋），这样好娶女人，搂着自己的女人，过上好日子。这心里极其正常，追求更好的生活是人的本性。
他们个个心里都装着亲情，爱情，因此，身体是辛苦的，精神是快活饱满的。
偶尔，遇上下大雨天没法干活，他们就聚在工棚里玩扑克牌，杨满福玩不成，他没心思玩，他心里想的是女人和孩子，离别和思念要他变得乐善。“伙计帮帮忙吧！替我给家里写封信……”“好!好！一个个的排队，慢慢来哈。最后一封信写给桂香妹。”
亲亲的桂香妹，昨夜梦见咱们杨家湾，太阳朗朗地照着，沟水、稻田、甘蔗林，我在耕地，你拿着䦆头挖牛犁不到的地角旮旯。咱们的小谷雨站在田埂上喊爹娘。我在梦里喜欢的直笑。工友们把我叫醒，他们都开玩笑说杨满福梦见你女人了是不？ 可别抱着枕头当女人顶个窟窿……我没理他们 。
不知道春上我走后，你知道给小麦追上一次尿素没？咱家小麦收成咋样？淮河又发猛浪没？我知道节气已进入农历六月，是农活最繁忙的季节，你肯定又把自己累得直不起腰，为我们的小谷雨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这儿活很忙，每天休息5个小时，我想累点就累点，人家能干咱也能干，只要能挣到钱，包工头是咱们信阳洋河街上的，他说过年回家才能结工钱，你跟咱爹娘说别着急，等我回家结了工钱还给他们。
桂香妹，我常常想起和你在田间地头干活聊天的日子，很想吃你煮的红豆稀饭，和你做的雪里红腌菜，那滋味儿真叫个香啊！桂香妹代我亲亲咱们的小谷雨，等我回家给你和谷雨买身新衣裳。多保重！ 你的满福。
杨满福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含泪水写完这封信，不得不把那揪心的思念藏在心底。从杨满福写给黄桂香的信里，就能看出杨家湾村民的生活是落后的，他们吃着粗茶淡饭，这对小夫妻j却有着温暖浓厚的情谊。
从春上，黄桂香送走杨满福，一天也没想闲过。她把谷雨放在地沟里，自己忙着挖地栽种，自家忙完就背着谷雨回娘家干。梅雨时节淮河滩上的油菜花已落，豌豆已经缀满了粉红的小花，小麦在拔节，向阳坡上的小麦甚至都努出了穗头，被淮河发浪全部淹死卷走，只剩下高岗上那一亩三分地。
自然就是这样，你侵略它的时候，它不声不响，它报复你的时候，会要你欲哭无泪。
黄桂香背着谷雨站在蓝天白云下的高岗上望着恢复平静荒凉的淮河滩，喃喃自语：“难道一个小小平凡的我，为了生存也必须在这片土地上奋斗么！我一定会再次开发淮河滩。”每一次充满希望的耕耘和播种，每一次沉甸甸的收割和收获都能给黄桂香带来喜悦和满足，即便是一次次被淮河水淹死卷走，她也不曾绝望。不过，这种艰难的生活，带给人的是心灵的充实。
黄桂香收到杨满福信的时候，伏天刚过，风里漾起若有若无的稻花香。
满福，收到你的来信时，我从田里干活刚回来，浑身是泥，便到淮河里去洗澡。河边上有很多男人和女人在洗衣裳，我在河边的草丛里逮一包子青虾，个个都是满肚子卵籽把腹部和脊背染得一片青黑。很多孩子都在逮虾、玩水、嬉笑，我仿佛回到童年，又看见了你，不知不觉地笑起来，邻居嫂子看见我笑，拿我取笑说：“桂香想满福了是不……”我也没理她
咱们河坡上种的庄稼和你走之前种的瓜、豆，都被河水发浪淹死卷走了。幸好还有高岗上的庄稼，估约莫交了公粮剩下的还够我和谷雨吃的，愁人的是没有多余的粮食来卖，下年买化肥和农具咋搞呢？
我把谷雨送到她姥姥家，我得赶忙抓紧时间再开荒淮河滩的沙土地，种冬萝卜和大白菜还能赶上节气，到年里说不定还会有个收成。咱们的小谷雨会叫爸爸了，还长出好几颗小牙呢！昨天，我才知道四秀在和春生哥的书信往来中得到他的指点，考上信高，她不想上中专，还说非上大学不可。有根学习成绩也很优秀，我很高兴也很发愁。爹娘都好 ，你放心吧!多保重身体！桂香书。
老实年轻的庄稼人啊！即使他们爱得深沉而又深刻，也不会说出内心深藏着的那一缕揪心的期待。
斗转星移，季节在转瞬间变换。.秋天，潺潺的溪水还在多情地绕村流淌，成熟的稻穗子似马尾一样，无垠的田野灿灿金黄，杨家湾的村民们满怀着将要丰收的喜悦，清澈的淮河水倒影着蓝天白云，田野高岗上那一棵棵枫树叶子似花团锦簇格外夺人眼目。在田间忙碌收割的黄桂香感觉秋天的傍晚迷人而又美妙!
杨家湾的人家都在赶忙着在明亮亮的圆月下打场，有些活黄桂香干不了，不得不跟人家换工，得赶紧把新收回来的稻谷、大豆、棉花等农产品晒干整净后，完成交公粮的任务，否则就要遭受越期罚款。黄桂香像鞭子下的陀螺，不停地在节气和农活的鞭策下忙碌着、转动着。人处在一种默默奋斗的状态下，精神就会从琐碎的生活中得到升华。
太阳的最后一线光辉在地平线那边完全消失了，满天红霞变为沉沉暮云，如同火焰熄灭后剩下一堆灰烬。此时，村庄飘起袅袅炊烟。黄桂香放下手中的农具，锁上门，匆匆朝娘家走去。路上，她一边扣摸着手掌上的老茧，一边想有多少天没看见谷雨了。
黄桂香回到娘家，已亮起灯火，爹和娘正在朝麻袋里灌稻谷，谷雨独自在院子里的苇席上爬着玩。“谷雨，谷雨。”黄桂香心疼地抱起女儿，幼小的谷雨搂住妈妈的脖颈痛哭，哭声悲切。“乖，不哭！妈妈不正抱着小谷雨么？”黄桂香用手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突然，她感觉肩膀凉丝丝地，是谷雨的眼泪和鼻涕把衣裳弄湿一大片。黄桂香深深地自责，自己对不起孩子！她惊讶这么小的孩子也懂得离别和相思之苦。
“桂香，面条在锅里，你和谷雨先吃，吃完饭，你搂着孩子先睡，明天还要早起。”黄桂香听着娘的话，这才想起给孩子喂饭。“好！那我们先吃了哈！”
深秋的夜晚，乡间的夜空乌蓝，圆圆的月亮低低地挂在淮河边的高岗子上。黄桂香看着熟睡的女儿，无声的泪水流满耳蜗，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满福！满福！等你回来看见我们的女儿该有多高兴呢！等你回来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过些……”她想着心爱的男人进入绮丽的梦境。
清早，鸡叫三遍，天才刚刚蒙蒙亮，黄桂香就起床帮爹把稻谷装上架子车，朝八里外的乡镇上拉去。一条坑坑洼洼不宽的黄土路通到乡镇粮管所。黄桂香跟在架子车后面，遇上坑洼就推车，她看着爹像头老牛一样伸长着脖子，艰难地行走，她想，自己若是男儿身就好了，爹就不用这么操劳幸苦了，明年说啥也不要满福外出干活了。
在这种环境下，黄桂香把未来美好的生活都寄托在杨满福身上，他已成为她生命里一根重要的支柱。
经历半晌的时间才走到乡镇粮管所，交公粮的队伍已排得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快晌午时，当空的太阳光垂直地照着，人们个个口干唇裂地站着等候，谁都害怕错过。一杯汽水5分钱，可怜的庄稼人谁也舍得喝。黄桂香用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后伸长脖颈，她巴望检验员快来验自家的粮。
随着检验员那探粮杆刺啦、刺啦的声音越来越近，她闭上了眼晴，似乎正在等待神的宣判。刺啦，刺啦连续的声音停下来之后，检验员把一粒稻谷送进嘴里，用牙一咬说“不过关，稻子不干，不净，重整。”黄桂香睁开眼晴，看见爹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坐在地上嘟囔着：“这稻谷我晒过好几个太阳，咋还不干呢!”检验员扭转过头来说：“你个老家伙说啥呀？我说不干就不干，你想咋着？”“同志，对不起！我爹就这样，他是个糊涂人，你别理他。”也不知道人群里谁吆喝一声：“庄稼人没见识，你吃皇粮的大人有大量，别跟咱老百姓计较哈！”“爹，快起来！我们就近找个晒场，再晒，再筛，我在这儿看着，你回家给我拿件厚衣裳来，夜里，咱们就守在这儿，绝不能遭遇越期罚款。”
黄桂香在粮管所的大院里，一边晒一边整。爹从家里给她带来两块死面馍，和一壶凉开水，又重新把稻谷装上架子车。
夜，月明如镜，露如冰冷，墙根下的寒蝉凄切。黄桂香和爹在粮管所大门外，相互依靠，守着装满稻谷的架子车。等待着天明的太阳快点出来。这一夜黄桂香迷迷糊糊地卷缩着，她冷得直哆嗦，还不知道爹脱下上衣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从四面八方涌来交公粮的人们像潮水一样 。黄桂香排在队伍的前头，顺利过关了，过完磅，她接过票，望着山丘般高的粮仓，一架木梯依着麻袋砌起的谷堆上，她惊愕：“天哪！这么高，扛不上去咋办？”“桂香等会儿你扛小袋子，大麻袋爹先来扛。”“好！我来帮忙抬近些你再扛吧！”
黄桂香帮爹把装满稻谷的麻袋扛上肩膀，心惊胆颤地望着爹那艰难的脚步，一步一步登上高处，最后一步爹没能迈过，从木梯上滚落下来，晕过去了，黄桂香杀猪一样嚎叫着冲过去，“爹！快救救我爹呀！”善良憨厚的庄稼人几乎每人都有心酸的生活历史，他们看见这不幸的遭难痛苦，都会有敏感而入微的体会。大家纷纷帮忙，黄桂香看着躺在架子车上爹苏醒过来，喜欢得又抹起泪，“爹，你在这儿等一会，我去把这票去换成他们的白条来给你，等明年开春爹自己来就可以兑现钱。”“好！好！等得了现钱，就得买化肥，还你大表叔一部分， 有多余的留着给有根和四秀交学费。我得让这两个孩子好好上学，睁眼瞎就得吃苦、受气，这天下从古到今都是有学问人的天下……”
日渐消瘦的月亮在苍穹轻快地移动着，杨家湾依然受用着月的白光，满心期待来年丰收的村民，特别遵崇自然规律的时节，就是整夜不眠，也要争取尽快把小麦播种下，一道道刚翻耕的坎垄含着水分，在月光下显得银光闪烁，村民一甩手里的赶牛鞭子，吆喝着“嘿，驾！”空旷的田野霎时传来苍凉悠长的回音，不知由哪儿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再加上不远处坟地里那古老的幽灵忽明忽暗，要人心跳急剧加速，明知是一种自然现像，还要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旱烟棒来吸燃着红亮的烟火，用以平息心头的恐惧，硬撑着耙完最后几道坎垄，那舒缓的坷垃在月色下很快恢复了坪坦。
黄桂香种麦的犁耙活都是请人帮忙或是与人换工。耗完最后一道麦地沟，她疲乏地直起腰，用手搭着前额望向远处的天空，她想起春上送满福走的时候，草芽正冒，桃花正红，大雁从南方飞来——现在大雁又向南方飞走了。时间啊这么飞快！可是生活的路又如此曲折而漫长……
种罢麦。一年的农活算是最后的结束，村民们也随之闲歇下来，湾里搭起戏台，开始唱起豫剧大戏。黄桂香想看，但她顾不得看，她把眼光凝思在淮河滩上大片大片的菜地里。沙土地里种的萝卜和大白菜长势很好。黄桂香把小谷雨放在菜地头上的竹筐里拴着，她要把萝卜拔起来挑到集镇上去卖。湾里的那个老光棍蹲在田坎里拉屎，看着黄桂香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竹筐，前边竹筐里是小孩，后边竹筐里是萝卜。她飞快地行走时不停地扭动着饱满的翘屁股，令他心神荡漾，他赶紧用坷垃擦擦屁股，提起破烂不堪的的大裆裤子猫着腰悄悄地跟在她背后，眼珠子都差点凸出眼眶，直到黄桂香走进集镇上的人群里。
宜居信阳 黄国燕字于2011年10月16日夜月明星稀
眷恋（第四章）
农历 十一月初，北国的乌鲁木齐已是冰天雪地。
杨满福在另一片天空下阅读完桂香妹的信，黑红的脸膛漾起微笑。他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辈子能娶个自己爱也爱自己的女人，真是天大的福气。
“等这栋楼顶封完，也就竣工了，再有两三天就可以回家啦。”杨满福自言自语地说着。患重感冒的杨满福为了钱，却不肯请假休息，照样攀爬高楼上作业。突然，他眼前一黑，像梦一样回到杨家湾，他看见滚滚东奔的淮河水，风声、水声、鸟语、花香、 炊烟、以及那养人眼目的绿色，桂香妹抱着谷雨站在杨家湾头上的古槐树下笑盈盈地迎接着他……他感觉眼前的景物亲切、温馨，通身轻松舒服极了。
看见杨满福坠楼的那个瞬间，工友们都紧张得张大嘴巴，个个停下手中的活，紧紧地抓住手脚架，好半天才知道下来喊：“救人啊！快救人啊 ！”杨满福已到另一个世界上过顺畅的日子去了，他笑容满面，没人了解，也很难让人理解。
昨夜，天空还是疏星朗月，一片乌蓝，想不到今早竟变成了这样一个晶莹洁白的世界。飘飘洒洒的雪花像无数只白蝴蝶在天地间飞舞，黄桂香的心情愉快地沉浸一片美丽之中。人的心情好，自然景物也就随之变得美好。
令黄桂香稀罕的是婆婆一改往日的怒容，而是和蔼温柔地来抱谷雨，“小乖乖，来，奶奶抱抱小谷雨！奶奶和爷爷都喜欢小谷雨！桂香，今天你别走远了，昨晚上你不在家，有人送话来说满福今天回来！”这对黄桂香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她赶紧收拾屋子，梳洗自己，再煮上满福爱吃的红豆稀饭。米下进锅里，柴禾刚点着。黄桂香听见婆婆在门口呼天抢地哭喊：“我苦命的满福……”她赶紧把火熄灭跑出来看，大门口站满湾里的人，公公抱着谷雨在哭，几个小叔子站在那儿也在哭。
她愣了，咋不见满福呢？娘瘫在地上，这是咋搞得？好好的娘哭啥子呀？“我可怜的孩子呀！桂香，你快接满福回家呀！”黄桂香用眼晴在周围寻找杨满福，看见那个随杨满福去新疆搞建筑的高个子工头，旁边站着个矮个子抱着个小白布包。正欲上前问话，那个人走到黄桂香面前低头鞠躬，把小白布包递到黄桂香手中说：“弟妹，对不起！满福一个星期前从楼顶上摔下来去世了，火车上不让带，我们只好把他火化了，这白布包里就是他的骨灰盒。昨晚我们的人来给你送赔偿金和他的工钱是6200元整，由你的公公婆婆接收……”那人说的话她好像没听见似的，她接过骨灰盒，没有眼泪，神情淡然得像个面壁修行的女尼。
她不爱他的时候，为偿还债务迫不得已而嫁给他，等她真正爱上他的时候，他又永远地离她而去。她精神上最重要的一根支柱已经被抽掉。真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啊！
万籁俱寂的雪夜，黄桂香抱着杨满福的骨灰盒，拿着䦆头来到杨家湾后高岗的枫树下，埋葬了杨满福。“满福，回到杨家湾了，安息吧！把你安葬在这棵古老的枫树下，可以看见淮河，这里有我们往昔的欢乐，我想你会喜欢的，我以后带着孩子来这里干活，可以常常来看你……”
常言说 ，该你死井里，河里死不了。也许这是杨满福命中注定死在异乡。
黄桂香埋葬杨满福之后，回家来抱着枕头呆坐到天明。
早晨，雪停了，太阳苍白的光亮从窗户里照进来，照着她腮边两串晶莹的泪珠。摆在她面前的仍然是残酷的现实，杨满福温热的情感深深地留在她的生命里。
她起床梳洗之后，去婆婆家看孩子，见婆婆正在喂孩子吃饭，便说：“娘，今儿你瞧着谷雨，我去河坡上把大白菜，大葱、生姜挖回来，听说过不两天老天爷还要下雪。”“好，你去吧！”黄桂香刚出门，婆婆就跟公公说：“你看这小女人那浪相，她心有多毒，满福死，她一声都没哭，一滴泪也没掉，她那个心就记挂着庄稼田跟她开荒的那一片片菜地。”“她也不用毒，孩子断奶能吃饭了，满福也不在了，还留她住着咱们那三间砖瓦新房，改天找个茬打她滚……”这两个老人正在计划着一个卑劣的阴谋。
这场大雪来得太突然，淮河两岸的农作物都还没收完。此时，有的在挖甘蔗；有的在挖红薯；有的在收菜。黄桂香拿着铁锨，挑着大竹筐来到河坡上，白菜已冻成冰球，挑到集镇上不好卖，她没想到辛苦种的白菜只能卖上2分钱一斤。连日来她拼命地干活，不想多说一句话。
多大的痛苦也不能打乱她日常生活的节拍——这就是她精神强大的根本所在。
这晚，当淮河两岸的人家点亮起昏昏的煤油灯，黄桂香还站在河坡上，坚硬如冰的月光下，黄桂香凝望着不远处杨满福的坟墓，任泪水无声地流淌，冷的风 、冷的月 、冷的世界 ，她一阵阵颤抖。
泪眼模糊中，她心爱的满福正朝她飞奔而来，“满福，满福！她在心里切切的呼唤。老光棍跑过来发出喜悦的笑声，他把她摔倒压在身下，撕扯她的裤子，亲吻她的脸，一股酸臭味熏得她直反胃。这不是满福的味道，她擦去泪水看清眼前的人是湾里的老光棍。两个人在雪地里撕滚，搏斗。这个宁死不屈的女人一脚踹在老光棍那两条腿叉子上，老光棍捂着裤裆嚎叫着向河边沿的苇林滚去。这个可怜的老光棍，平时湾里人谁也没见他笑过，似乎他只有站在女人面前才会笑，因为他太渴望女人了。
有时候女性的力量并不弱于男性，黄桂香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拼死也要护住名节，她一直都认为真正的女人先有爱才会有性，更何况她不泯的真情一心一意眷恋着杨满福。
杨满福的爹站在杨家湾屋后那高岗上把刚才淮河岸边发生的这一慕都看在眼里。 黄桂香忍痛从雪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回家，此时此刻，她想尽快回家抱着谷雨。
“爹、娘，我来抱孩子回家睡。”黄桂香的声音有些发抖。“谷雨已经在我们床上睡着了，你不要弄醒她，明天早上我找你有话说。”昏昏的油灯下黄桂香没有察觉公公对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她回到屋里，才想起来一担子葱姜还落在淮河摊上的菜地里，“明早再去弄吧！”她安慰着自己。彻骨的寒冷袭上心头，她烧着火炒一碗咸米饭，眼泪一颗颗滴进饭碗里，她已经不记得这是她吃下去的第几碗泪水泡饭。
油灯熬尽了，忧愁带着她进入梦乡，梦乡中出现的是老光棍那邪恶的眼光惊惧的冷汗湿透她的内衣，她起床重新点亮灯火。这个临危不惧的女人，事情过后想起来才知道害怕。
在这北风萧萧的冬夜，老光棍躺在苇林里，那团从得知杨满福死去开始燃烧起的烈火，还没在黄桂香的大耳刮子下熄灭， 他的单相思又飞到黄桂香单门独院的住房里，就在他幻想着与黄桂香倾诉衷肠的时候，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吓得他屁滚尿流地跑进他那个破烂如同狗窝一样的家 。
宜居信阳黄国燕字于2011年1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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