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人 发表于 2019-5-7 16:50:44

嵌名联泛滥,挽联也未能幸免

嵌名联泛滥,挽联也未能幸免
原创: 金锐何愁白藏阁

当下,嵌名联泛滥,很多时候为嵌而嵌,乃至生拉硬扯、文辞不通。其实,古人有避讳之说,直呼其名乃大不敬之举,所以赠人少有嵌名之作。至于挽联,嵌名尤其是不敬中的不敬,可惜当代人的挽联往往以嵌名为能事。这里征求作者同意,编发潘洪斌、王家安两位关于“嵌名挽联”的文章,权作正本清源。




潘洪斌

挽联为何不提倡嵌名



我们每个人都有名字,而在古代,名和字是两个概念。古人出生三个月而有名,至二十岁成人而有字。《礼记·檀弓上》:“幼名,冠字。”唐代孔颖达注曰:“生若无名,不可分别,故始三月而加名,故云幼名也。字者,人年二十,有为人父之道,朋友等类不可直呼其名,故冠而加字。”由此可知,同辈之间以字相称,直呼其名是为不敬。



所谓避讳,就是子女不能直呼父祖之名,臣民不能直呼君王之名,甚至书写也要用其他的字来代替。大家所熟知的故事有李贺因父名“晋肃”而不考取进士,杜甫因父名“闲”而诗中不出现闲字。不太熟悉的还有:贾曾因父名“忠”而力辞中书舍人之职,冯宿因父名“子华”而不肯就任华州刺史,王安石因父名“益”其《字说》中无益字,苏轼因祖父名“序”而为人作序皆写作叙。



朋友之间,直呼对方父母的名字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一次谢超宗问王慈的书法比其父王僧虔如何?王慈大为不满,回答说:“如鸡比凤。”因为谢超宗的父亲名谢凤,谢超宗闻言,狼狈而退。诗圣杜甫流落成都,深受剑南节度使严武的庇护,一次老杜醉后登床,说:“严挺之乃有此儿。”严挺之是严武的父亲,严武当时虽然隐忍,事后却差一点杀了杜甫。这些都是觌面犯讳的例子,为避免尴尬,《礼记·曲礼》中早有“入门而问讳”的教诲。



古代嵌名联,多赠以倡优、晚辈。《自怡轩楹联剩话》:“歌童侑酒,士大夫多好之,相习成风,不以为异。文人墨客,多赠联嵌字以见才。妓室亦然,使人一望而知,免问号也。”《古今联语汇选》:“名号集句嵌字,意在不能移用于他人,先哲亦间为之。自时俗推广施之伶官、青楼人,遂以此为嫌,而不愿撰拟矣。”



挽联而嵌名,多用来嘲讽,如清末有人嵌名挽湘督杨文鼎:“文告尽空言,尸位素餐,何曾念哀鸿四野;鼎爻占覆餗,及时行乐,还要叉麻雀八圈。”至民国,新文化运动兴起,古礼尽废,或有不顾直呼尊长名讳为大不敬之举者,以拆分镶嵌为能事,然而数量极为少见。至上个世纪60年代,嵌名挽联愈来愈多,愈演愈烈。



挽联以情感真挚、辞意庄重为宗旨。尤其是挽近亲至友,特须悃愊无华,以见其心乱如麻,无暇推敲。而嵌字本为文字游戏,吴恭亨《对联话》中称“对联嵌字似少落下乘”。所以奉劝喜欢嵌名的朋友,撰写挽联,还是以抒情表意为主,不要因循故技,弄巧成拙。



王家安

挽联实不宜嵌名



写联好嵌名已成当下时尚,甚至挽联也屡见不鲜。于是久而久之,有人开始厌恶,也有人开始质疑,不嵌名,难道就做不到那一个“切”字?



日前,笔者参与校雠《中国对联集成》(全国卷),所校恰是民国及以前约1400副挽联,于是校雠之余,也做了一番统计,嵌名联只有三副,才占到千分之二左右。其中两副是民国劳汉、包柚斧挽徐了青联:“惜汝奇书缘未了;除他灵鬼眼谁青”和“了了了,文字因缘终未了;青青青,墓门芳草已生青。”这两副联,看得出显然是为利用逝者姓名中文字的天然特点,想借题发挥,渐而嵌名。还有一副是民国联家易君左挽莫愁联:“与尔同消万古;问君还有几多。”这是用了隐字暗嵌的手法,通过巧用古诗嵌入“愁”字。如此以抽样方法来看,在楹联创作被认为高峰的清代民国时期,挽联嵌名不但不是主流,而且只有一些特例。



那么,前人也写过嵌名联(这里专指嵌人名),又是以何种主题创作?清初汪升在所撰《评释巧对》中记载:“闻有姓林,名大节者,父为竹匠,在叶乡绅家做工。林时尚幼,代父登门取直。乡绅见其词色不屈,怒出此对,林答之。”是说叶乡绅看不起这林竹匠家的孩子,于是出句“竹笋方萌,几时等得林大节”,想对孩子羞辱一番,谁知孩子十分机敏,对之“梅花初放,何曾看见叶先生”。汪升说:“叶借‘竹笋’,而嵌姓名以讥之,固为轻薄。林借‘梅花’,而嵌其姓以诮之,更见激昂。”汪升对于他们嵌名的举动,连用了“讥之”、“轻薄”、“诮之”的评价,可见对此举并不认同。



民国曹绣君《嗢噱联话》记载:“科场之事,明季即有以关节进者,至清初尤甚……每有榜发见遗之士子,即以试官之姓名或嵌入,或离合,任意成联,以资笑柄。”民国人范笵《古今滑稽联话》也说:“按杭人好事者每科必有对联,嵌主试姓名,语皆嘲讽。”这两则实例也说明,至少在清代,拿别人姓名嵌入对联从而用来“嘲讽”、“以资笑柄”的不乏其例。我们不能得知其他情况有无写他人嵌名联的习惯,但从前人记载中可知,起初嵌名联的使用,多不是在庄重的场合。这在学者张伯驹所著《素月楼联语》中继续得到印证。此书专门有“嵌字”一节,但凡有关嵌人名的,都谈及戏谑之言,如张先生写到,“集句嵌字而以歇后作嘲,亦工而谑矣”、“有嘲优贡暗嵌联云”、“闻李述赠人嵌字联,颇轻之”、“有代为嵌字联互嘲云”、“有人为嵌字联嘲之云”……如此等等,总少不了“轻”、“嘲”的成分。



而从起初的嘲讽之作,发展到晚清民国时,嵌名联又兴起另一种创作风潮。《素月楼联语》称:“咸、同后,京师文酒之会必有歌伶艺妓侑酒,士大夫多用其名嵌字为联赠之。”清人赵曾望《江南赵氏楹联丛话》也说:“盖赠妓联句,其首须分嵌妓名,是为近时风气。”这些资料都显示,到晚清民国时期,赠予妓女嵌名联成为一种“时尚”。从目前传世对联来看,上至曾国藩、李鸿章这样的达官显贵,下至市井文人,都有此类联作。之所以如此流行给妓女写嵌名联,清人李承衔认为:“文人墨客,多赠联嵌字以见才。妓室亦然,使人一望而知,免问号也。”(《自怡轩楹联剩话》)当时文人风流,可见一斑,后来有人还给这类联语起了个雅听的名字——香奁体。据清人林庆铨《楹联述录》称,昔时“客有从沪上来者,以风篁啸隐所集《青楼楹帖》相示,悉以妓名嵌入句中”,不料有人甚至出了专门写给妓女嵌名联的集子,可见此举之盛。



前人实例中,也偶有一些用在婚联中的嵌名联,因为结婚也算是适合开点玩笑、搞点娱乐氛围的场合,笼统来说这类嵌名联还是属于戏谑的范畴。这样看来,前人写嵌名联,主要就两种情况,一是出于戏谑嘲讽目的,拿别人名字来玩笑;另一种是显示风流的赠妓联。前人曾说,这些场合所写的嵌名联“其无足轻重,横说竖说,均无不宜”(向义《论联杂缀》)。而挽联则不同,必须言语妥帖,要有轻重才行。诚如网络联家时习之先生所言:“在古代中国,对人一般是称其字、号,直呼其名的被认为不敬。”(《嵌名莫过滥》)而且不仅东方,即便个性张扬的西方,一般有教养的后辈、后学也不会公开叫长辈、师长姓名,更何况人类还有“逝者为大”的传统美德。如此想来,在表达哀挽悼念之意的庄重文字中,又怎能直呼逝者姓名呢?况且挽联嵌名,多还是散嵌的手法,有些不好组词的字眼,竟被嵌得生硬拗口,甚至是生造、瞎编词汇来凑句,若再较起理来,这就更不尊敬。



时下,这股挽联嵌名的风气应该有所遏止。楹联是一门有传承的艺术,有些地方可以创新,但创新须有度。例如婚联、同辈庆生联,以及题赠联中,有时嵌名也徒增妙趣,未尝不可,目前也得到较多人的认可,有值得通融理解的地方。可无论从前人创作实例、文献记载,亦或是国人礼仪传统、风俗习惯等方面来看,挽联则确实不宜嵌名。《古今滑稽联话》在谈到赠妓联时说:“赠妓之联多尚嵌字,钩心斗角,抽秘骋妍,颇有令人发笑者。”其实如今,有些人为了给人写联绞尽脑汁地嵌名,不也是“勾心斗角”,最终却弄巧成拙,出力不讨好,何必非要落得个“令人发笑者”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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